拖拉機突突地駛出大隊部的土院子，碾著坑坑窪窪的黃土路往公社方向去。
晚風捲著道旁枯草的碎沫子刮過來，關燕把棉猴的領子豎起來，抱著胳膊坐在車斗裡，眼神黏在前面駕駛座那個寬闊的後背上。
瞅了沒半分鐘，她就看出不對勁來了。
賀長風隔三差五就伸手往棉襖左口袋裡摸一下，指尖剛碰到布面又趕緊縮回去，跟兜裡揣了只活蹦亂跳的麻雀似的。
摸一次也就罷了，這一路三里地，他摸了不下八回。
“大隊長，”關燕往前湊了湊，扒著駕駛座的靠背喊他，“你兜裡揣啥好東西呢？藏著掖著的，莫不是偷摸買了奶糖捨不得給俺吃？”
賀長風嚇了一跳，手猛地一抖，方向盤跟著歪了半寸，拖拉機晃了晃，差點蹭到路邊堆著的柴火垛。
他趕緊把住方向，臉憋得通紅，頭也不回地嘴硬：“沒……沒啥！就是半盒旱菸葉子！”
他越說沒啥，關燕越好奇。
趁著他低頭換擋的功夫，關燕眼疾手快，伸手就往他左口袋裡一掏。
指尖摸著一張皺巴巴的草紙，她順勢就抽了出來。
“哎你——”賀長風急得要回頭搶，又不敢放開方向盤，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把那張紙展開。
草紙上用鉛筆歪歪扭扭寫了滿滿一頁，字裡行間還帶著不少塗改的痕跡，最上頭一行赫然寫著：給燕子的安排。
關燕逐行往下看，越看越樂，最後首接笑得首不起腰，趴在靠背上首拍鐵架子。
上頭列的那些事兒，一個比一個離譜：
每天讓食堂王嬸多煮一個雞蛋，記大隊公賬。
入冬前把大隊部火炕重盤一遍，漏風的地方糊三遍黃泥。
開春在她宿舍窗根底下搭葡萄架，品種要最甜的巨峰。
攢三個月工分，換一輛永久牌女式腳踏車，車筐要帶碎花襯布的。
最底下還有一行劃了又寫、寫了又劃的鉛筆印子，辨認半天才看得清：
要是她嫌悶，就把大隊部大廣播給她管，天天想放啥歌放啥歌。
“賀長風啊賀長風，”關燕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舉著那張紙在他眼前晃了晃，“你這是招大隊會計呢，還是準備養個姑奶奶呢？連葡萄架和腳踏車都給安排上了，咋不連以後帶娃的搖車一塊兒寫上啊？”
賀長風的臉從耳根子紅到了脖子根，黑裡透紅，跟灶坑裡燒透了的炭塊似的。
“那都是俺閒著沒事瞎寫的！”他攥著方向盤的手指都收緊了，眼睛死死盯著前頭的路，不敢往旁邊看半分，“你要是不樂意就撕了，俺……俺以後不寫了還不成嗎？”
“撕了幹啥？”關燕把那張紙小心翼翼地摺好，塞進了自己棉襖的內兜裡，“俺覺得挺好的。尤其是那每天一個煮雞蛋，管飽不？”
賀長風猛地一愣，下意識就接話：“管！別說一個，十個都管夠！”
說完才反應過來，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趕緊又繃起臉裝嚴肅，可那微微上揚的尾音早就把心裡的得意漏了個底朝天。
關燕看著他這副嘴硬心軟的憨樣，玩心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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