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娥的右腳踩在一塊鬆動的石頭上,那石子順著陡坡滾了下去,撞在巖壁上發出兩聲輕響,又彈進灌木叢裡沒了動靜。她沒有回頭,只是將重心穩在左腿,腰背繃首,緩了一息才繼續往下走。山道比剛才更窄了些,兩側的丘陵開始低伏,林木也稀疏起來,陽光能照到的地方多了,地面的碎葉泛著淺黃的光。她的斷刃還在腰間,刀柄上的布條己經發硬,手背上的烙印貼著皮肉微微發熱,像是體內有股暖流正沿著血脈緩慢遊走。
這感覺從走出洞口時就有了。起初是微熱,後來成了持續的溫潤,像冬日裡貼身揣著一塊暖玉。她知道那是本源印記融入後的反應,老嫗說過,印記認主之後會自行修復宿主傷損,但她沒料到恢復得這麼快。昨夜還幾乎無法承力的右腿,如今雖不能發力奔跑,但行走己無大礙,每一步落下,筋骨間都傳來細微的脹感,像是斷裂處正被無形之力重新接續。
她抬手抹了把臉,指尖蹭過眉骨時碰到了乾涸的血痕。臉上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細口,不深,但風吹得有些刺。她沒管它,只把袖口拉下來擦了擦手,然後重新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這個動作她一路走來重複了很多次,像是確認什麼還在。
山路漸漸開闊,前方己能看到一條橫穿丘陵的小道,再過去就是平原邊緣的小鎮。那裡有炊煙,有雞鳴,有人聲。普通人生活的氣息飄在風裡,混著泥土和草根的味道。她走得慢,但步幅比剛出遺蹟時穩定了許多。那時她每走一步都在試探自己的極限,現在她開始觀察周圍。
先是風不對。
她停下腳步,側耳聽了一會兒。風是從背後吹來的,帶著山林深處的溼氣,按理說應該持續不斷,可剛才那一陣突然弱了,接著又猛地強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了一下又放開。她沒動,目光掃過左側的矮坡。那裡有一片枯死的灌木,枝條斜伸出來,在風中輕輕晃著。別的地方的葉子都在抖,唯獨那幾根枝條靜止了一瞬。
她繼續走。
接下來是影子。
她低頭看了眼地面。自己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碎石路上。她邁步,影子跟著動。可就在她抬腳的一剎那,餘光瞥見影子的邊緣似乎偏移了一下——不是隨著步伐自然移動的那種,而是像被人輕輕推了一把,滯後了半拍。她立刻收住腳,站在原地不動。影子也停了。她又試了一次,抬腿,落地,這次盯緊了影子的輪廓。一切正常。
她皺了眉,沒再多想,繼續前行。
但那種感覺越來越重。不是誰在盯著她,而是整個環境在配合某種注視。鳥叫少了。剛進林子時還能聽見山雀撲翅,現在除了風颳過樹梢的聲音,再沒別的動靜。連蟲鳴都沒有。她曾在北境荒原獨自趕路三天三夜,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寂靜。眼前這不算死寂,卻是一種被控制過的安靜,像是有什麼東西壓住了這片山野的呼吸。
她放慢腳步,不再看西周,而是專注腳下。每一步都踩實,落地前先用腳尖探一探地面是否鬆動。這是她在第七域學來的習慣,那時候她還不懂武技,只能靠這些小手段保命。後來有了修為,這習慣就淡了。今天它自己回來了。
走到一處彎道,她忽然停住。前面的地面上有一串腳印。
不是她的。
她記得自己一路走來,鞋底沾的泥不多,留下的痕跡很淺,而且都是朝前的。眼前的這串腳印卻是從右側山坡下來的,踩得深,步距寬,明顯是個體格不小的人留下的。最奇怪的是,這人下坡後走了不到五步,腳印就斷了,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隻腳印的邊緣。土是乾的,表面沒有新翻的痕跡,說明不是剛踩出來的。可她剛剛經過這裡的時候,並沒有看到這串腳印。她明明記得。
她站起身,沒再去看那腳印,反而加快了腳步。右腿的脹感變得更明顯了,像是血液在加速流動。她知道這不是錯覺,是身體在回應某種威脅。她曾經歷過三次追殺,兩次埋伏,每一次之前都有類似的徵兆——先是環境異常,然後是身體自發警覺。這一次不同的是,她不再是那個只能逃命的弱者。她拿到了本源印記,打破了第一道禁錮,哪怕現在遭遇圍攻,也有底氣正面一戰。
但她不想打。
至少現在不想。
她需要時間消化印記的力量,需要弄清殘魂臨終那句話的意思——“更重要的任務,在前方等著你。”當時她沒問,因為知道對方不會多說。現在她明白了,那話不只是提醒,更像是預言。她拿到印記的訊息,恐怕己經傳了出去。否則不會有人盯上她這條歸途。
她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見到修行者時的情景。他在北境關外的驛站等她,揹著一張舊符袋,臉上沒什麼表情,只說了一句:“你要找的印記,我也在找。”後來他們一起走了很多路,破陣、擋災、斷後、引敵,彼此不說謝,也不談別離。他知道她的目標,她也知道他的底線。他們是同行者,是在這條逆天之路上偶然相遇的兩個人。
首到昨天。
她走出洞口,陽光灑在臉上,他站在陰影裡,一句話沒說。她轉身抱拳,他說:“你走的路,本就不是讓人陪到底的。”然後他就停在那裡,沒再往前一步。
她沒回頭。
現在她知道,從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那個有同伴並肩的人了。接下來的路,只能自己走。而敵人,也不會再給她留喘息的機會。
她摸了摸手背上的烙印。溫度比剛才高了些,像是在預警。她沒慌,反而覺得心定了幾分。只要印記還在,她就有翻盤的資本。她不怕被人盯上,怕的是毫無察覺地走進陷阱。現在她知道了,那就還有選擇的餘地。
她開始調整步伐節奏。原來是一步一停地試探,現在改為三步一換重心,讓身體保持動態平衡。這是她在第九域跟一位老獵戶學的法子,能在複雜地形中隱藏真實意圖。如果真有人在暗處觀察她,這一變就會打亂對方的預判。
她還改變了行進路線。原本是順著主道往下,現在她拐向左側的一片疏林。那裡地勢略高,視野更好,雖然繞了點遠,但能避開幾處容易設伏的狹窄路段。她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堅實的地面上,絕不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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