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哐當停穩。車廂門拉開，山西小縣城的乾冷北風夾著濃烈的煤渣味，首往人骨頭縫裡鑽。
宋鈞裹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隨著人流擠出出站口。右腳的皮鞋底補過三次，早開膠了，一腳踩在站臺化了一半的雪水裡，冰涼刺骨的寒意順著腳踝往上爬。胃裡一陣猛烈的酸縮，泛起陣陣苦水。他己經整整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
兜裡的舊手機震動起來。
宋鈞搓了搓凍得通紅僵硬的手指，掏出螢幕碎成蜘蛛網的手機。螢幕亮起，來電顯示：劉豔。
他按下接聽鍵，把漏風的聽筒貼在耳邊。
“宋鈞，錢打過來沒？”尖銳的女聲穿透風聲，毫不客氣地刺進耳膜。
宋鈞停在火車站廣場的避風角落，從兜裡摸出半根壓癟的香菸，咬在嘴裡。打火機按了三次，沒打著火。
“這月沒錢。公司破產清算，房子車子全歸你，我淨身出戶。老頭子昨天剛進火化爐，買骨灰盒還欠著殯儀館三千塊。”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隨後音調陡然拔高。
“你少跟我哭窮！兒子下週要去報奧數衝刺班！你當爹的連這點錢都拿不出？你那個破爛公司倒閉就倒閉了，你去送外賣、去工地搬磚，也得把兒子的學費湊齊！三十八歲的人了，活得像條流浪狗，我當初瞎了眼才跟你結婚！”
宋鈞拿掉嘴裡的半根菸，兩根手指一碾，菸葉碎成粉末隨風飄走。
“劉豔。離婚協議寫得清清楚楚，債務我背，存款你拿。兒子的撫養費，我會按月打過去，但現在，我連一碗泡麵都買不起。別逼我。”
“你個窩囊廢……”
宋鈞拇指一按，結束通話電話，順手將號碼拉進黑名單。
螢幕暗下去，電量顯示僅剩百分之三。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抬眼看向這個完全陌生的縣城廣場。三十八歲，破產，離異，喪父。人活到這份上，底牌全翻光了，連張遮羞布都沒剩下。
廣場花壇邊圍著一圈人，鬧鬨鬨的。
宋鈞本不想湊熱鬧，腳下的雪水卻完全浸透了破洞的襪子，凍得腳趾失去知覺。他走到人群外圍，藉著人多擋一擋風。
花壇臺階上鋪著一張破蛇皮袋，上面用劣質墨水畫著太極八卦。一個穿著油膩破棉襖、戴著圓框瞎子墨鏡的乾瘦老頭盤腿坐在那兒。老頭手裡盤著兩顆包漿的核桃，旁邊立著個硬紙板：鐵口首斷，十元一卦。
在老頭面前，站著個滿臉橫肉的胖子。胖子脖子上掛著條小拇指粗的大金鍊子，手腕上戴著串小葉紫檀，大冬天敞著懷，露出胸口青黑色的過肩龍紋身。胖子身後還跟著兩個染著黃毛的年輕小夥，手裡拎著棒球棍。
“老瞎子，你剛才說什麼？你再給老子說一遍！”胖子一腳踢飛那個硬紙板，指著老頭的鼻子破口大罵。
老頭手裡的核桃停轉，推了推鼻樑上的墨鏡，慢條斯理開口。
“王老闆，卦象擺在這兒。坎水遇離火，水火絕不相容。你印堂發黑，氣虛血浮，今天正午必有血光之災。這災解不了，你今天走不出這個廣場。”
“放你孃的狗屁！”胖子一口濃痰吐在八卦圖上，“老子今天剛談成了一百多萬的沙石生意，你咒老子死？信不信老子把你的攤子砸個稀巴爛，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兩個黃毛二話不說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揪住老頭的棉襖領子，把乾瘦的老頭硬生生提了起來。
周圍的看客紛紛往後縮，沒人敢出聲。縣城裡開沙場的老闆，誰都惹不起。
宋鈞站在最外圍，冷眼看著。
就在胖子抬起巴掌，準備扇老頭耳光的瞬間，宋鈞胸口貼肉放著的一個黃布包毫無預兆地發起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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