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爐前,瓦西里等幾個蘇國專家正舉著個強光手電,對著平爐的爐門往裡照,聽見腳步聲之後,瓦西里最先轉過頭來,目光掃過趙廠長和邢副廠長,最後落在陳景行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輕蔑的笑意,用俄語慢悠悠說了幾句話。
翻譯立刻跟上:“瓦西里專家說,這位米國回來的年輕工程師,也來參加會診嗎?平爐爐襯是經過幾十年工業驗證的成熟技術,不是實驗室裡的紙上談兵,年輕人要多聽多記錄,不要隨便發表不成熟的意見。”
這話一齣口,現場幾個廠領導的臉色都有點不自然。
劉江走上前來,想要打圓場,剛想把話題往現場情況上引,可陳景行卻先往前邁了半步,目光平靜地迎上瓦西里的視線,開口說的居然是一口流利的俄語:“瓦西里先生,我在米國的時候也看過您去年發表在《蘇聯冶金》上的平爐爐襯侵蝕動力學論文。您在論文裡提到的‘熔渣中FeO含量超過15%時,鎂磚基質的溶解速率會呈指數級上升’這個結論,我非常認同。”
全場瞬間安靜了,除了劉江和趙國強這兩個在勞資科孫科長的提醒下知道陳景行會俄語之外,其他人壓根就不知道。
趙廠長連忙催著一旁的廠內翻譯道:“翻譯,抓緊翻譯!”
剛才上前催他們開會的是國家給蘇國專家配的專屬翻譯,方便他們在國內生活的。
開會定方案這種大事,廠子裡自然也得準備專門的翻譯,免得被別人給坑了。
只是這個翻譯顯然是個二把刀,翻譯的有些不太流暢,但大概的意思還是能夠表達清楚的。
趙廠長和邢副廠長對視一眼,眼中盡是驚訝之色,他們都沒想到,陳景行居然能首接說俄語,還精準點出了瓦西里的核心論文。
人才啊!
瓦西里臉上那點傲慢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顯然沒料到這個中國年輕人居然對自己的研究這麼熟悉。
他愣了兩秒,而後首接收起了幾分漫不經心的態度,用俄語反問:“既然你讀過我的論文,那你應該清楚,普通鎂磚在高FeO熔渣裡的侵蝕速度根本無法遏制,只有添加了鉻鐵礦的鎂鉻磚,才能形成穩定的高熔點尖晶石相阻擋熔渣滲透。除了進口我們的鎂鉻磚,你們沒有別的選擇。”
“您說得沒錯。”陳景行點頭,語氣沒有半分爭執的火藥味,反而順著他的話往下說,“鎂鉻磚裡的鉻鐵礦確實能形成鎂鉻尖晶石,抗渣性很強。但我們中國鉻礦資源稀缺,高品位鉻礦幾乎全部依賴進口,用鎂鉻磚解決爐齡問題,等於把咱們平爐的生命線拴在別人的外匯配額上,這不符合我們自力更生搞建設的原則。”
旁邊的翻譯仍舊不斷翻譯,趙廠長等人不斷點頭表示贊同。
小陳說的就是上面領導說的,且不提花錢多少的問題,這個鎂磚又不是不能用,又不是坦克炮鋼和裝甲鋼那種必須要從蘇國進口的稀缺資源。
這蘇國的專家就不能幫他們琢磨琢磨在現有基礎上提升鎂磚的效能?
非得催著他們進口鎂鉻磚?
陳景行仍在輸出,只見他側過身,抬手指向平爐渣線的位置,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您的論文裡,刻意迴避了一個問題,鎂鉻尖晶石在平爐的高溫氧化性氣氛下,超過1650℃就會發生分解,生成的三價鉻會被氧化成六價鉻,不僅汙染鋼水,還會大幅降低磚體的高溫強度。”
“我們的平爐最近為了趕產量,爐溫長期穩定在1680℃以上,就算換上你們的進口鎂鉻磚,爐齡最多也只能到二百二十爐,根本達不到您承諾的二百八十爐。”
瓦西里的臉瞬間沉了下來,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幾乎要貼到陳景行面前,厲聲用俄語質問:“你胡說!我們的鎂鉻磚經過了幾百座平爐的驗證,不可能有這種問題!”
“是不是胡說,拆一塊你們去年賣給鞍鋼的鎂鉻磚,放到1700℃的氧化氣氛裡燒三個小時,看磚體表面有沒有粉化剝落,立刻就能驗證。”
瓦西里閉嘴不說話了。
陳景行也不看他了,首接從兜裡掏出張衛東提前整理好的國產白雲石成分化驗單,衝著一旁的趙廠長道:“趙廠長,米國己經在研究合成鎂鈣砂工藝了,我針對這個工藝進行了改進,可以用合成鎂鈣砂做出改性合成鎂鈣磚!”
“這種磚不僅能扛住1700℃的高溫氧化氣氛,它的抗FeO熔渣侵蝕能力也是普通鎂磚的三倍,而且都是以咱們國內富有的白雲石礦當材料,綜合成本還不到進口鎂鉻磚的二十分之一,爐齡壽命保守估計在鎂鉻磚的1.5倍-2倍以上!。”
“只要有材料,並且讓咱們鋼廠的耐火材料車間做出相應的改進調整,我有信心在七天之內燒出第一批用於平爐爐襯的樣磚來,燒完首接做高溫抗渣對比試驗,效果好不好,拿鋼水澆上去一試就知道了!”
現場鴉雀無聲。
趙廠長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他只是想著在現有鎂磚的基礎上稍微改進一下,能夠提升五六爐的壽命他都覺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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