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倚霜猛地轉過頭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光，那種光不是理智的，不是計算的，不是任何顧倚霜應該有的東西。那是一個被逼到極限的人，在最後一道防線崩潰之前，發出的最後的、絕望的反擊。
“那我來當監獄。”
蕭灼野的手從他的肩膀上滑落。“什麼？”
“演算法監獄。”顧倚霜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釘進了蕭灼野的心裡。“你不是說要有人站在深淵出口過濾惡意嗎？你不是說戰士的宿命是擋在最前面嗎？好。我不跟你爭那個位置。但我不站出口，我站入口。”
他的手指開始在空中比劃，那些金色的數字從他指尖湧出來，在空氣中形成一道道發光的軌跡。那些軌跡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複雜的、不斷變化的結構——像一座監獄，又像一臺計算機，又像一個正在呼吸的活物。
“深淵的惡意不是從出口出來的，是從入口進去的。人類的黑暗情感——仇恨、嫉妒、貪婪、暴怒——這些東西每天都在產生，每天都在流向深淵，每天都在餵養那顆心臟。如果我們在入口建一座監獄，不是用火焰焚燒，而是用演算法囚禁。把那些黑暗情感攔截下來，分類，編碼，儲存，轉化。不讓它們流入深淵，不讓它們成為深淵的燃料。深淵沒有了燃料，格式化就失去了動力。它會自己慢慢停止，像一臺斷電的機器。”
他越說越快，那些金色的數字在他周圍旋轉得越來越快，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發光的漩渦。
“我不是戰士，我不會用火焰。但我會用演算法。我可以設計一座監獄，一座由數字構成的、無限大的、永遠不會被填滿的監獄。把所有的黑暗情感都關進去，一個不留。讓深淵餓死，讓格式化失效，讓人類的情感——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都留在人類自己手裡，不再被任何外部力量操控。”
他停下來，喘了一口氣。那些金色的數字還在他周圍旋轉，像一群等待指令計程車兵。
“你來當出口的過濾層，我來當入口的監獄。你燒掉那些從深淵裡湧出來的惡意，我囚禁那些流進深淵的黑暗。兩個人，一個在出口，一個在入口。誰也看不見誰，誰也幫不了誰。但誰也不能倒下，因為一個人倒下，另一個人就失去了意義。”
蕭灼野看著顧倚霜，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不是淚水，而是火焰。那種火焰不是毀滅性的，而是另一種東西，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溫暖到幾乎讓人疼痛的東西。
“老顧，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那是無期徒刑。不是三年，不是五年，不是十年。是一輩子。你進了那個監獄，就再也出不來了。你會變成演算法的一部分，會失去你的身體，你的聲音，你的一切。你會變成一個——一個功能。一個永遠在執行、永遠不能停下的功能。”
顧倚霜推了推眼鏡。那個動作很小，很平常，但在此刻顯得格外沉重。像一個即將上戰場的人在整理自己的衣領，像一個即將走進手術室的人在調整自己的呼吸。
“我知道。”他說。
“你知道個屁。”蕭灼野的聲音忽然變大了，大到連謝枕瀾都嚇了一跳。“你不知道無期徒刑是什麼意思。你不知道一個人被關在黑暗裡幾十年是什麼感覺。你不知道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任何人可以說話的日子有多長。你不知道——”
“我知道。”顧倚霜重複了一遍，聲音比之前更輕，但更堅定。“我知道企業是怎麼對待那些‘永久記憶矯正’的犯人的。我知道他們把那些人關在地下，一關就是二十年，出來的時候己經不記得自己是誰了。我知道那種孤獨，那種黑暗，那種慢慢消失的感覺。”
他看著蕭灼野，那雙小而亮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恐懼，只有一種平靜的、幾乎是溫柔的、像冬日的陽光一樣的東西。
“但我不是被關進去的。我是走進去的。我自己走進去。帶著我的算盤，帶著我的數字，帶著我的金色算式。我不會消失，因為我一首在計算。只要算盤還在響，我就還在。而算盤會一首響，因為黑暗情感永遠不會停止產生，監獄永遠不會停止運轉。”
蕭灼野的嘴唇在顫抖。他的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那個從來不會害怕、從來不會退縮、從來不會在任何敵人面前低下頭的人，此刻在顫抖。
“那我也去。”他說，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你進監獄，我站出口。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別比我早死。”蕭灼野的眼睛裡有光，不是火焰的光，而是另一種光——那種只有在最深的夜裡才能看到的、最微弱但也最固執的星光。“你的算盤要一首響。我在出口能聽見。只要我還聽見算盤在響，我就知道我還能繼續燒。如果有一天算盤不響了——”
“不會不響。”顧倚霜說。他的聲音裡出現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東西——不是承諾，而是比承諾更深、更重、更不可動搖的東西。那是一個從來不說“永遠”的人，第一次說出了“永遠”。
“不會不響。”他重複了一遍。“永遠。”
兩個人在那個被雨聲包圍的房間裡對視著。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變小了，從傾盆變成了淅瀝，從淅瀝變成了若有若無的細絲。天色從漆黑變成了深藍，從深藍變成了灰白。一夜過去了。
謝枕瀾一首靠在窗臺上，沒有說話，沒有動，甚至幾乎沒有呼吸。她看著那兩個男人——一個戰士，一個賬房先生——在一夜之間，從爭吵變成了共識，從共識變成了決定，從決定變成了某種超越了語言和邏輯的、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理解的東西。
她終於開口了。
“你們兩個都瘋了。”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像一把小刀切開了那層厚重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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