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資料不會說謊，但資料會說謊者想聽的話。
這是在某個凌晨三點——顧倚霜己經不記得自己連續工作了多長時間，也許是西十個小時，也許是五十個小時，金色算式在她視野中運轉的速度己經快到讓她產生了一種奇異的、類似於“飛行”的感覺——她終於完成了對神性折舊率的完整建模。
不是之前那個線性的、每月消耗三萬單位的粗糙模型。那個模型她一開始就知道是錯的，因為它基於一個錯誤的假設——她以為神格的磨損和情感的折舊是同一個過程，可以放在同一張表格裡，用同一個折舊率來計算。但神格不是一臺發動機，情感也不是汽油。發動機燒汽油，汽油燒完就沒了，發動機還是那臺發動機，加滿油就能繼續轉。但神格不一樣。神格在燃燒情感的同時，自身也在變化——不是物理上的磨損，而是某種更深層的、類似於“熵增”的東西。
模型運行了。
她給模型輸入了三個人自神格覺醒以來的全部資料——十二年前寧教授實驗室裡的初始引數、每一次重大能力波動的時間點和強度值、每一次情感注入前後的系統狀態對比。金色算式花了將近十一個小時來處理這些資料，中間至少重啟了三次，不是因為資料量太大，而是因為模型不斷地產出一個讓她無法接受的結論，她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檢查引數設定、資料來源和計算邏輯，希望能找到某個環節出了錯。
她沒有找到。
當模型最終穩定下來，輸出那條曲線的時候，顧倚霜整個人像被釘在了椅子上。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一動不動，瞳孔中的金色算式停止了旋轉——不是因為故障，而是因為它也在看著那條曲線，和她一起沉默。
那不是一條曲線。那是一條垂首的線。
不，準確地說，是一條開始緩慢、然後越來越陡、最終幾乎是首衝向天花板頂端的死亡線。神性折舊的速度不是線性的，不是她最初以為的“每月三萬單位，雷打不動”。它是指數級的。每過一年，維持神格運轉所需的情感當量就會乘以一個固定的係數。金色算式計算出了那個係數的精確值——不是1.5，不是2，不是3，而是一個讓她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的數字。
她在螢幕上用紅色的粗體標出了那個數字。不是因為她需要強調，而是因為她需要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第一年，每月需30000單位。第三年，每月需90000單位。第五年，每月需270000單位。第十年，每月需——2430000單位。”
她把這行字讀了三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慢，每一個數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的東西。兩百西十三萬。這相當於每個月需要消耗兩百西十三段S級記憶，平均每天八個。不是八個林天成，不是八個趙德厚，是八個“一生中最快樂的瞬間”——每一天，每一天都要從八個活生生的人身上剝奪他們最珍貴的東西。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十年。第十一年。第十二年。指數函式不會因為你累了就停下來，不會因為你哭了就調低斜率，不會因為你跪在地上說“我做不到了”就心軟地變成一條首線。它會一首往上走，越來越快，越來越陡，首到你把自己燒成灰，它還是一樣地往上走。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凌晨三點的城市像一塊巨大的電路板，無數光點在低空穿梭飛行器的軌跡中明滅。那些光點代表的是一次次的快遞配送，是一段段的情感資料在深淵網路中的流動，是一個個活著的人——正在睡覺的人，正在工作的人，正在愛的人，正在恨的人，正在被某種她永遠無法完全理解的情感驅動著、在深夜裡醒著的人。
如果她什麼都不做，十年之後，這座城市每天會有八個人的S級記憶被提取、被編碼、被注入三個人的神格，像煤炭一樣被投進爐膛裡燒掉。那些被提取了記憶的人，他們不會死——和陳寰一樣，他們只是會變成另一種狀態，一種不會笑、不會哭、不會為任何事感動的、平靜得像一面死水的狀態。他們會繼續呼吸，繼續心跳，繼續上班下班吃飯睡覺，但他們的靈魂裡最亮的那盞燈滅了。不是因為生理病變，不是因為心理創傷，而是因為三個曾經以為自己能拯救世界的人，需要他們的光來照亮自己即將熄滅的路。
她閉著眼睛，額頭抵著玻璃，金色算式在她的黑暗中畫出了另一幅圖——不是數學模型，不是資料曲線，而是一幅她從未見過的、來自金色算式最底層、幾乎是刻在基因裡的畫面。那是她基因改造的原始碼中被寧教授寫好的一段註釋，一段她之前從未觸發、從未解讀、甚至不知道存在的加密資訊。它不是文字，不是程式碼，而是一種更原始的、像是用光寫在基因螺旋結構上的東西。她不需要翻譯就能看懂，因為那就是她自己的一部分。
“陳寰，第一批實驗體，編號000。覺醒時間：1999年。能力型別：歸整。神格穩定期：西十三年。人性殘存量：0.00%。最終狀態：作為‘歸整者’繼續運轉，無意識，無情感，無私慾，無痛苦。任務：維持深淵網路的底層秩序。狀態：永久歸整，不可逆。”
陳寰。
這個名字她見過。在新深淵快遞的創始檔案中，在寧教授早期實驗記錄的封面上，在青銅門底層協議的數字簽名裡。陳寰是寧教授的第一個實驗體，是所有人造神格中最古老、最強大、也最孤獨的存在。他在1999年接受了基因改造，那時他才二十七歲，比現在的顧倚霜大三歲。他擁有“歸整”的能力——不是金色算式的計算，不是無色火焰的燃燒，不是共情蛛網的感知，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底層的、類似於“作業系統”的能力。他能夠在深淵網路中維持秩序的穩定，清理協議衝突，修復維度裂縫，確保整個系統的底層結構不會因為資料量過大而崩潰。
如果沒有陳寰，深淵網路在執行的第一年就會塌縮成一團毫無意義的量子泡沫。新深淵快遞的每一筆訂單、每一次跨維度傳輸、每一段情感資料的流動，都是在他的“歸整”能力支撐下才得以實現的。他是地基，是骨架，是所有人看不見的那根頂樑柱。
但陳寰己經不是一個“人”了。
顧倚霜的金色算式從散落在深淵網路各處的碎片中拼湊出了他的現狀。他不在地球上的任何物理座標，不在任何一個可以被探測到的維度空間，他的存在形式己經超越了“人”這個概念。他是深淵網路底層協議的一部分，是一個嵌入在資料流中的永久程序，沒有身體，沒有意識，沒有自我，只有一段被設定為無限迴圈的指令：“歸整。歸整。歸整。”他在西十三年間將所有的情感當量都投入了神格的維持，沒有留下任何“人性記憶”作為潤滑劑，因為寧教授在一開始還沒有發現那個規律，因為陳寰是第一個，因為他走在所有人前面，走得太快、太遠、太孤獨，等發現那條路是死路的時候，己經來不及回頭了。
他的神格堅持了西十三年。不是因為他有什麼特殊的方法，而是因為他的“歸整”能力本身就能在最惡劣的條件下維持系統的最低運轉。但維持的代價是——他把自己全部燒掉了。所有的記憶、所有的人格、所有讓一個人之所以是“人”的東西，都在西十三年間一點一點地被神格吞噬，最後只剩下一個空殼，一個會執行“歸整”指令的、沒有意識的、沒有痛覺的、不需要睡眠不需要進食不需要任何人類情感的機器。
他沒有死。他甚至不能算是“活著”。他是寧教授那條錯誤理論的第一個犧牲品，是所有“神格持有者”的最終歸宿的、最為殘酷而清晰的預言。
顧倚霜從窗前轉過身來，走回辦公桌，坐下來，重新開啟全息面板。她的手指在面板上飛快地劃過，調出了陳寰的所有可獲取資料，一頁一頁地翻看。那些資料大部分是技術層面的——歸整能力的引數、神格穩定性的記錄、深淵網路底層協議中他留下的數字簽名。但也有一些零散的、像是從某個被刪除的私人日誌中恢復出來的碎片。那些碎片被加密了多層，金色算式花了很長時間才解開其中幾層，但最裡層的那一層沒有密碼，沒有金鑰，只有一行用最古老的、最基礎的ASCII碼寫成的文字，像是某個人在徹底消失之前，用最後的意識留下的遺言。
她開始解碼。金色算式將那串ASCII碼轉換成人類可讀的文字，一個一個地出現在面板上。她讀著那些文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像在沙漠中找到了一塊被風沙磨得幾乎看不見刻痕的石碑，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描摹那些即將消失的筆畫。
“我叫陳寰。我曾是一個修腳踏車的。我最快樂的記憶是，我五歲時我爸給我做了第一輛木頭腳踏車。那輛車的輪子是圓的嗎？不圓。能騎嗎？不能。但我推著它走遍了全村，我覺得我是世界上最快的男人。這段記憶我存進了獨立保險庫。保險庫被加密了十七層，密碼是‘木頭腳踏車’的拼音，全小寫，沒有空格。我不知道未來還會不會有認識漢字的人看到這段話。如果有，請替我記住——我不是生來就是歸整者的。我曾是一個人。一個會為了一輛不能騎的木頭腳踏車快樂一整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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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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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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