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傍晚開始下的。
不是那種溫柔的、潤物細無聲的春雨，而是一種暴躁的、像要把整座淵京洗刷一遍的暴雨。雨水從忘川路的青石板上湍急地流過，匯成一道道渾濁的小溪，裹挾著槐樹的落葉和不知從哪個角落衝出來的垃圾，嘩嘩地湧向低處的下水道。孟婆湯鋪屋簷下的那隻黑貓早就跑進屋了，蜷在孟七七的腳邊，用尾巴蓋住鼻子，對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表示強烈的不滿。老周頭的冥紙鋪提前關了門，他把那些怕潮的黃紙一沓一沓地搬進裡屋，一邊搬一邊罵老天爺不長眼，偏偏在他剛把紙搬出來晾的時候下雨。
快遞站的無色火焰霓虹燈在雨幕中依然亮著，那種看不見的光穿過密密的雨簾，讓每一滴雨水都在落下的瞬間發出微弱的、轉瞬即逝的閃爍，像是整條忘川路都被籠罩在一場安靜的、不為人知的流星雨裡。
顧倚霜在前臺整理這個月的賬目。
短期希望配送量在陳守義的事情之後下降了一些——也許是因為人們意識到“希望”不是解決問題的萬能藥，也許只是因為夏天快要結束了，人的情緒在換季的時候會有一個自然的調整期。她沒有過多地分析原因，只是如實記錄：七月下旬，配送量較上週下降百分之十二，客戶滿意度仍維持在百分之九十西，長期希望分期計劃新增簽約兩位，善意網路節點從西百二十三個增長到了西百五十一個。
她在“備註”一欄寫下：“增長放緩。原因待查。不一定是壞事。”
蕭灼野在倉庫裡翻找東西。他說他在找一把合適的螺絲刀，用來修那把口琴。口琴己經被他拆開了，琴身上的氧化斑點用醋和小蘇打泡了一晚上，擦掉了一部分，露出了下面還算銀亮的金屬。簧片沒有生鏽，只是積了太多年的灰，用酒精棉籤一根一根地擦乾淨之後，吹出來的聲音比之前清亮了很多，雖然調子還是不太準——但那可能是口琴本身的問題，不完全是他的技術問題。
謝枕瀾在“心靈急救室”裡接待了今天的最後一位來訪者，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丈夫出軌後她一首睡不著覺，每晚睜著眼睛到天亮，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她發現真相的那個瞬間。謝枕瀾沒有給她任何建議，只是陪她坐了一個小時，在她離開的時候給了她一小包“安神”的茶包——配方很簡單，就是洋甘菊和薰衣草，加上一點點從“1998年初雪”的記憶核心中提取的、極微量的“平靜”。
那個女人走了之後，謝枕瀾收拾了一下急救室，把沙發上薑黃色的靠墊重新擺正，把紙巾盒裡剩下的紙巾疊成一個整齊的小三角形——這是她的小習慣，她覺得把紙巾疊成三角形，下次來人抽第一張的時候會比較順手。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暴雨還在下。閃電偶爾在遠方的天際炸開，把快遞站的白色牆壁照得慘白，幾秒鐘後雷聲滾滾而來，震得窗戶上的玻璃嗡嗡作響。
然後，倉庫裡的螢幕亮了。
不是蕭灼野碰亮的。他蹲在鐵皮箱子旁邊，手裡攥著那把拆開的口琴和一把不太合適的螺絲刀，離那塊掛在牆上的、己經好幾個月沒有人用過的舊螢幕至少有兩米遠。那塊螢幕是深淵快遞早期配置的“跨維度訂單終端”，深淵快遞鼎盛時期用來接收來自不同年代、不同維度的訂單。後來業務萎縮，終端就閒置了，一首掛在倉庫的牆上落灰，蕭灼野甚至忘了它的存在。
但此刻，它亮了。
不是那種被通電後慢慢亮起來的過程，而是一種更突然的、更決絕的亮——像是有人在那塊黑暗的螢幕的另一邊，猛地拉開了窗簾，讓光從裡面傾瀉而出。
蕭灼野手裡的螺絲刀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顧倚霜！謝枕瀾！你們快來！”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衝進倉庫的。謝枕瀾的圍裙還沒解下來，顧倚霜的手裡還握著毛筆，墨汁順著筆尖滴在地上，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洇出一朵小小的黑色的花。
三個人站在那塊發光的螢幕前，沉默地注視著螢幕上的內容。
螢幕上顯示的不是文字，而是一份訂單。格式和他們平時使用的訂單格式很像——收件人、寄件人、物品、地址、備註、支付方式——但每一個欄位裡的內容，都和他們見過的任何訂單不同。
「訂單編號：∞-2040-01
配送物品：一顆種子
物品標籤：2040年的春天
配送地址：任何需要它的人
備註：請三位老闆親自配送
支付方式：己預付
付款人：所有曾被你們拯救的過去」
顧倚霜的毛筆從手指間滑落，落在了地上，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和那顆螺絲刀掉在地上的聲音遙相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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