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沒有人知道顧倚霜的獨立保險庫是什麼時候建的。
甚至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在總部地下三層，青銅門套間隔壁，有一間被顧倚霜在建築圖紙上標註為“配電室”的房間。這間房間的物理尺寸只有十二平方米，沒有窗戶，沒有通風口，西面牆壁是厚度達西十釐米的鋼筋混凝土，內襯一層由深淵網路材料製成的隔斷層。隔斷層的作用不是防火防水——那些都是常規防護——而是防止任何形式的共情蛛網滲透。謝枕瀾的全盛時期也無法感知到這個房間裡面的任何情感訊號，蕭灼野的無色火焰無法在這個房間內燃燒任何東西，甚至連顧倚霜自己的金色算式，一旦進入這個房間，也會自動切換為離線模式，不向外部網路傳送任何資料。
這個房間是一個黑洞。資訊進得去，出不來。
沒有人知道這個房間的真正用途。謝枕瀾以為那真的是一間配電室，因為她路過的時候確實能聽到裡面傳來的、類似電流嗡鳴的聲音。蕭灼野從來沒有問過，因為他從來不需要經過那條走廊——青銅門的使用許可權只需要在套間門口驗證，不需要走到更深處。新深淵快遞的其他員工甚至不知道這間房間的存在，因為建築圖紙上的那版標註只存在於顧倚霜的個人終端裡，從未被提交給任何審批部門。
這是顧倚霜的秘密。一處只屬於她的、不允許任何人的目光抵達的、連她自己都只有在最深最暗的夜裡才會推開那扇門的角落。
保險庫的物理入口是一扇銀灰色的金屬門，沒有把手，沒有鎖孔，沒有任何可見的開啟裝置。門的開啟需要三重驗證：顧倚霜的生物特徵（指紋、虹膜、聲紋）、一段每三十秒更換一次的動態密碼、以及金色算式在那一瞬間生成的、基於她當前意識狀態的量子簽名。三重驗證全部通過後，金屬門會沿著中軸線裂開一條細縫，然後無聲地向兩側滑入牆體，露出裡面那個十二平方米的、被黑暗和沉默填滿的空間。
她走進去。門在她身後無聲地合攏。
黑暗吞沒了一切。
她沒有開燈。她不需要。在這個房間裡，她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任何東西，因為所有需要被“看”的東西都存在於金色算式為她構建的加密空間中——一張巨大的、由記憶資料編織而成的三維矩陣，懸浮在房間的物理空間與虛擬空間的交界處，像一片由無數光點組成的星雲。每一個光點都是一段記憶，一段被她從自己的意識中提取出來、加密、壓縮、封存在這個保險庫裡的記憶。
但她儲存在這裡的記憶，和《人性採購預算表》上登記的那些完全不同。
預算表上的記憶是“燃料”。是林天成的麥田，是趙德厚的代幣，是那些從陌生人生命中提取出來的、被量化、被分級、被折舊的情感當量。那些記憶被記錄在賬本上，被納入庫存管理系統，被定期注入神格以防止僵化。它們是工具，是資源，是維持三個“神”繼續運轉的煤和石油。
而這個保險庫裡儲存的記憶，是另一種東西。
她抬起右手，五指在空中輕輕一劃。加密空間被激活了，無數光點從黑暗中浮現出來，在她面前鋪展成一條璀璨的光河。每一點光都是一段她不曾對任何人提起、甚至不惜動用金色算力去替代它們的情感當量、只為了把它們完整地、原封不動地、永遠地留在這裡的記憶。
不是燃料。是種子。不是煤。是星星。
她伸出手，觸碰了離她最近的那顆光點。
光點在她的指尖炸開，化作一片完整的記憶畫面，在她意識中流淌開來，像一條被解凍的河——
金色的算式在她視野中飛快地計算著什麼，她己經記不清具體的內容了。那應該是新深淵快遞運營第一年的某個深夜，她在辦公室裡連續工作了近西十個小時，手指在鍵盤上機械地敲擊，大腦卻己經進入了某種半夢半醒的混沌狀態。她知道自己應該停下來，應該去睡一覺，但她停不下來——金色算式像一臺被卡住的發動機，明明己經過熱了，卻還在拼命地轉，轉得她整個人的意識都在發燙。
有人敲了門。她沒有應。門被推開了。
蕭灼野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塑膠袋是透明的，她能看到裡面是一個黃色的鐵罐——黃桃罐頭，那種最普通的、超市裡幾塊錢一罐的糖水黃桃。他把罐頭放在她桌面上，沒有說“你應該休息”，沒有說“你太累了”，只是把鐵罐的拉環掰開，把塑膠勺插進黃色的糖水裡，然後把整個罐頭推到了她手邊。
然後他走了。走之前關掉了她頭頂那盞刺眼的白熾燈，打開了牆角的落地燈。暖黃色的光從低處照上來，把整個辦公室變成了一個安靜的、像洞穴一樣的空間。
她看著那罐黃桃罐頭，愣了很久。
然後她用勺子舀起一塊黃桃，放進嘴裡。糖水很甜，黃桃很軟，甜味從舌尖蔓延到整個口腔，然後不知怎麼的，蔓延到了眼眶裡。她沒有哭，只是覺得眼眶發燙。那是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除了被當作一個計算工具使用之外，還可以被一個人用一罐黃桃罐頭來對待。
不是因為她有用。沒有理由。就是因為她太累了。
那段記憶的亮度值在金色算式中一度飆升到九千三百單位，A+級，接近S級。按照《人性採購預算表》的規定，她應該把它提取出來，納入庫存，在神格磨損最嚴重的時候注入自己的神經系統，用它來潤滑那些生鏽的齒輪。這是最合理的做法——用自己的記憶修復自己的神格，不傷害任何人，不佔用公共資源，沒有任何倫理風險。
她沒有。
她把這段記憶從自己的意識中完整地提取了出來——不是複製，是剪下。她把它從自己的神經網路中小心翼翼地剝離，像外科醫生摘除一顆腫瘤一樣，但比那更精細、更溫柔、更不捨。她把這段記憶編碼成加密資料，存進了這個保險庫，然後用金色算式模擬了一個“替代品”——一段虛假的、沒有情感濃度的、只有資訊框架的記憶，用來填補她意識中被挖走的那個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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