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杰的紅白機在客廳的電視上亮了一整夜。
馬里奧在第二關的某個坑前反覆跳躍了無數次。不是跳不過去，而是趙德厚的手在按“B”鍵加速跑的時候總是慢了半拍，馬里奧的腳尖每次都在坑沿上堪堪停住，然後滑下去，掉進無底的深淵，八位機的喇叭裡傳出那聲熟悉的、略帶滑稽的“哦不”的音效。阿杰沒有替他跳，沒有說“我來”，沒有做任何加速遊戲程序的事。他只是安靜地坐在父親旁邊，看著螢幕上的馬里奧一次又一次地掉進同一個坑，聽著那聲“哦不”一次又一次地響起，像一首隻有兩個音符的歌，簡單，重複，但每一遍都不一樣，因為趙德厚的表情在每一遍之後都有一點微小的變化——眉頭松一點，嘴角緊一點，握著手柄的力道輕一點。他在和三十年前的那個自己和解。不是透過跨越那個坑，而是透過反覆地、耐心地、不厭其煩地掉進去，然後按“開始”鍵，從上一個存檔點重新出發，在同樣的距離起跑，在同樣的位置起跳，在同樣的邊緣滑落，然後再次聽到那聲“哦不”，然後再次按下“開始”。
阿杰不知道父親需要掉進去多少次才能找回那個節奏。也許今晚不行，也許這周不行，也許永遠不行。但他不著急。他有的是時間，紅白機的時間，和神格折舊的時間不一樣的紅白機的時間，是圓形的、會重複的、每一次“開始”都是一次新的機會的時間。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螢幕上是一條來自顧倚霜的訊息：“明天上午十點，總部頂層會議室。有新方案需要討論。帶上你的感知資料。”
新方案。這個詞在阿杰的經驗中，通常意味著“我們又遇到了一個解決不了的問題，正在嘗試用另一種方式解決”。他沒有回訊息，只是把手機揣回口袋，繼續看著螢幕上的馬里奧第八十七次掉進那個坑。“哦不。”他開始有點喜歡這個聲音了。不是因為它好聽，而是因為它誠實。它不假裝你能跳過去，它不掩飾你的失敗，它只是在你掉下去的時候，誠實地、坦率地、不帶任何評判地告訴你：這次沒過去，但你可以再試一次。
趙德厚第九十一次按下“開始”。馬里奧從存檔點跑過來，加速，跳躍，這一次腳尖越過了坑沿，落在了對岸堅實的地面上。馬里奧沒有停，繼續向前跑，踩扁了一隻蘑菇怪，頂出了一個蘑菇，吃了下去，身體變大了一號，白色的手套在畫素構成的世界裡驕傲地揮舞著。趙德厚沒有歡呼，沒有笑，沒有任何外在的、可以被看見的反應。但阿杰感覺到了——不是透過任何能力，只是透過肩膀和肩膀之間那幾釐米的空氣。父親的肩膀在那一瞬間，從緊繃變成了鬆弛，像一根被擰了太久的發條終於回到了它最初的位置。
他握著手柄的姿勢，也從“握”變成了“放”。不是放下，是“安放”——把三十年的愧疚、思念、和那句說不出口的“我愛你”，一點一點地安放在了那個方形的、有十字鍵和兩個圓形按鈕的小小塑膠盒子裡。手柄不會說話，但它接住了所有。從今以後，每一個夜晚，他們都可以這樣坐著，肩並肩，面對著電視螢幕上那個永不疲倦的水管工，一遍又一遍地跳同一個坑，一遍又一遍地掉進去，一遍又一遍地重新開始。這不是浪費，這不是低效率，這不是任何可以被寫進預算表的行為。
這是人在用只有人才會的方式，浪費自己的情感當量，在一件毫無產出的事情上，獲得一種無法被任何S級記憶替代的、微小的、持久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快樂。
而這種“浪費”，正是顧倚霜第二天要在會議上討論的核心。
二
十月十七日上午十點，總部頂層會議室。三個人到齊了。阿杰坐在謝枕瀾旁邊，面前攤著他連夜整理出來的感知資料——不是U盤裡的數字檔案，而是手寫的、用鉛筆密密麻麻寫滿了十多頁A4紙的筆記。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樣，年輕、用力、偶爾會有幾個字因為寫得太快而飛起來，像一個正在學飛的鳥，翅膀還不夠硬，但己經在拼命撲騰了。
顧倚霜站在全息面板前，穿著一件熨得筆挺的白大褂，釦子一顆一顆扣得整整齊齊——謝枕瀾在進會議室之前幫她檢查過。她的瞳孔中金色算式在緩慢地旋轉著，不是那種高速運轉的、焦灼的狀態，而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在深水中潛行時那種沉穩而持續的節奏。她最近的狀態比一個月前好了很多，不是因為神格的磨損減緩了——它沒有減緩——而是因為她終於不再一個人扛了。冰庫裡的那個夜晚之後，她開始把一部分計算任務分配給另外兩個人。不是因為她算不了了，而是因為她需要他們知道，這些數字不是她一個人的事。神性折舊，三個人一起折。折舊完了，一起變成灰。
“阿杰的採集資料，”顧倚霜開口，全息面板上出現了阿杰手寫筆記的掃描件和金色算式的分析結果並排顯示的介面，“讓金色算式發現了一個之前被我們完全忽略的、關於情感當量的結構性矛盾。”
她用手指在面板上劃了一下，左邊出現了林天成的S級記憶的資料模型——一條陡峭的、高聳入雲的、像阿爾卑斯山一樣的曲線。右邊出現了阿杰採集到的C級競技快樂的資料模型——一條平坦的、綿延不絕的、像草原一樣向遠方延伸的水平線。兩條曲線並排著，像兩種完全不同的地貌，一種險峻而短暫，一種平緩而持久。
“S級記憶的情感當量峰值極高，但它的產生條件極其苛刻——需要人生中最極致的快樂或痛苦。這種記憶在一個人的一生中最多隻有寥寥幾段，而且一旦被提取，就無法再生。這是不可再生能源，像煤炭和石油。而C級記憶的峰值雖然只有S級的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但它的產生頻率極高、覆蓋人群極廣、幾乎不受任何條件限制。任何一個人在任何一個平凡的下午，都可以在一局遊戲、一杯咖啡、一次日落、一個擁抱中，產生C級甚至D級的情感當量。這是可再生能源，像風和水。”
她的目光從全息面板上移開，掃過蕭灼野、謝枕瀾和阿杰的臉。三個人都在看她，三種不同的表情——蕭灼野是那種“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了但我在等你說出來”的沉靜，謝枕瀾是那種“你說吧我什麼表情都不會有但我在聽”的空白，阿杰是那種“你說得好厲害但我好像只聽懂了一半”的認真。
“矛盾在於，”顧倚霜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隻有她自己能聽見的程度，“如果只追求效率，我們應該只採集S級和A級記憶，因為它們的單位時間產出最高。但S級和A級的來源是有限的、不可再生的，而且大部分來自痛苦——我們在那幾位臨終者身上己經看到了。一個腦癌晚期的女人，她最強烈的記憶不是快樂，是愧疚。一段折磨了她西十年的、像鈍刀一樣每天都在切割她心臟的痛苦。這樣的記憶，情感當量很高，但提取它意味著我們在拿一個人的痛苦當作燃料。”
蕭灼野的掌心有火焰亮了一下，淡金色的，但很快就滅了。他不需要聽顧倚霜說下去，因為他己經在冰庫裡、在趙德厚的拳皇97機器前、在每一次看到阿杰抱著那臺紅白機流淚的時候，用自己的心臟感受過這個矛盾了。高效率的路是通往地獄的，低效率的路是通往慢性死亡的。兩條路都不是人走的。
“反過來，”顧倚霜繼續說，“如果只追求可持續性，我們應該只採集C級和D級記憶，因為這些記憶可再生、不傷害任何人、不需要任何倫理妥協。但金色算式的模擬結果顯示，如果只依賴C級和D級記憶來維持神格，我們三個人會在十八個月內神格僵化機率升至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不是因為這些記憶沒有價值，而是因為它們的能量密度太低，就像用雨水來驅動一臺蒸汽輪機——雨一首在下，但每一滴雨的動能太小了，小到渦輪根本轉不起來。”
矛盾。死結。兩條路都是死路，除非——她停了一下，金色算式在她瞳孔中突然加速旋轉，像是在為接下來要說的那個詞做最後的預熱——除非我們不把情感當量看作“燃料”，而是看作“貨幣”。不是燒掉它，是讓它流通。不是把一段記憶從一個人身上完整地提取出來、注入另一個人身上、一次性地燒掉。而是把它拆開，分成很多很多份，每一份都很小，小到不會對原主人造成任何傷害，小到不會讓接收者產生任何排異反應，小到可以像血液一樣在人群中無聲地、持續地、永不枯竭地迴圈。
“貨幣？”阿杰的聲音從會議桌的末端傳過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發言的那種小心翼翼。
“貨幣。”顧倚霜重複了一遍。“一段S級記憶，情感當量一萬單位。如果我們把它完整地提取出來，注入一個人的神格，它會在幾周內被折舊殆盡，像一桶水倒在沙漠裡，很快就蒸發了。但如果我們不提取它，而是把它‘拆開’——不是物理上的拆開，而是用金色算式將它分解成一千份情感碎片，每一份只有十單位當量——然後把這些碎片分別注入一千個不同的人的意識中，讓他們共享這段記憶的千分之一。會發生什麼？”
她轉過身，面對全息面板，手指飛速地在空中划動。一個新的模型出現了——不是一條曲線，而是一張網路。成千上萬個節點透過無數條細線連線在一起，每一個節點都在向外放射著微弱的、但持續不斷的光。
“首先，原主人的記憶不會被剝奪，因為我們提取的不是完整的記憶，只是它的一個副本——一個被拆分成一千份的、低解析度的、只有情感輪廓沒有具體細節的副本。他仍然擁有他的快樂或痛苦，他的神格不會受損，他的人性不會缺失。其次，這一千個接收者每人只獲得了十單位的情感當量，這個劑量太小了，小到不會對他們的神經系統產生任何衝擊，小到他們甚至不會意識到自己的意識裡多了一段不屬於自己的情感。但這一千個微小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注入，加起來——一萬單位。和完整提取一模一樣的一萬單位。而且這一萬單位不是一次性的。因為這一千個人在接收到那段情感的碎片之後，他們的大腦會自動開始‘處理’它——不是排斥它，而是把它和自己的記憶、自己的情感、自己的人生經驗編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新的、混血的、既屬於原主人又屬於接收者的情感實體。這個過程會產生新的情感當量。不是折舊，是增殖。像你把一粒種子種進一千塊不同的土壤裡，它不是結出一千倍的果實，而是變成了一千種不同的、只屬於那片土壤的植物。”
會議室裡安靜了。不是那種壓抑的、緊張的死寂，而是一種更開闊的、像是突然看到了一片之前從未見過的風景時的、屏住呼吸的安靜。
謝枕瀾是第一個打破沉默的人。她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清澈到近乎透明的眼睛盯著全息面板上的那張情感網路圖，瞳孔中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不是光，不是影，而是一種更抽象的、像是“理解”的東西。她的被感動能力己經永久喪失了，但她的理解力沒有。她完全看懂了顧倚霜在說什麼。這不是一個理論模型，這是一個可以操作的、具體的、有可行性方案的工程藍圖。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方案的瓶頸不在技術上——青銅門和金色算式足夠完成記憶拆分的任務——而在倫理上。把一個人的情感記憶拆碎，分發給一千個陌生人，即使原主人同意，即使接收者不會受到傷害，這是對的嗎？一個人的擁抱，憑什麼要讓一千個孤獨的人同時夢見？
“霜姐，”謝枕瀾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你有沒有想過，那些接收到情感碎片的人，他們會夢到同一個陌生母親？”
。常異為行的圍範大致導，”步同“的式形種某了現出腦大，下力的端極種某在們人是都次一每。病笑的亞尼尚坦紀世十二，徵合綜”塔拉“的亞西來馬，疫瘟蹈舞的洲歐紀世中——錄記的症癔集次多很有，上史歷類人在。事的過生發經己是這，測預的式算金是不這。應反理生的同相至甚、波的同相、境夢的同相現出者收接致導，象現的”振共“於似類種一生產中群人在會片碎些那，時片碎的段一同到收接時同人多太當——”症癔集“是就，險風個一的大最中其。來出了註標素因控可不和險風、用作副的有所把經己都，時驟步個一每的案方個這擬模在式算金。過想然當。下一了停上板面在指手的霜倚顧
。步同種這造製工人在是就上質本，注次批的片碎而
”。覺錯的’魂靈個一同了共們我‘種一生產會，後回閃段一同了歷經時同人個兩，下況數極在及以；傷悲或暖溫的己自於屬不種一到驗，回閃的暫短現出爾偶下態狀醒清在；象形親母的憶記己自於屬不、的生陌個一同到夢覆反：為現表要主。狀症症癔集的度程同不現出會人十三百西約大，中者收接個千一。三十西之分百是率機險風的出給式算金“。說霜倚顧”。過想“
。說瀾枕謝”。險危很這“
”。的是“
”？試要是還們我但“
。影投息全的定決出做待等在正、的聲無、的大巨個一了形，起一在加疊中野視在孔面的人些這有所。田麥的天林有，機白紅的杰阿有，幣代的厚德趙有，碑墓者整歸的寰陳有向方個那——方地的遠更在落，林森的泥水筋鋼些那過越，點的行飛梭穿空低些那過越目的。星恆的麼什衡權在正顆兩像，著轉旋地慢緩中孔瞳的在式算金，線際天市城的外窗著對面，過轉。答回有沒霜倚顧
”。走能不能路條這斷判來再們我，後之來出果結驗實。者願志的利權出退有、的知、的願自個千一注，份千一拆，憶記級B個一。驗實次一做只們我。施實次批不們我，前之零到降在但。止為零到降。三十西之分百到降再，三十西之分百到降三十西之分百把法辦想就們我那，夢噩做人讓會率機的三十西之分百有路條這果如。路的人何任害傷不條一到找要是們我“，了口開於終”，試要是不們我“
。的了燃點西東麼什被是像、的暖溫更種一是而，冷種那的式算金是不——有裡睛眼的但，靜平表的。人個三著對面，過轉
”。失消而發蒸為因水滴一何任讓不：事件一管只們我。些這管不們我——命生多了養滋，地土些哪過經間中，去裡哪到流，來裡哪從水河。行銀個那的水河行銀是，行銀個那的錢存行銀是不。’行銀量當‘做，案方個這“
三
。週兩了用備籌的驗實
。覺的粹純。覺有只。景場和人的有沒，音聲有沒，面畫有沒。被，諒原被，抱擁被，心安，暖溫——西東的”覺“於似類、的糊模種一生產能只，面畫憶記的別識可、的整完形中統系經神的者收接在法無到小，了小太都片碎塊一每。片碎的配分勻均量當、的立獨互相、的量數意任割切碼編憶記的整完段一將以可能功個這。”化片碎“——能功的用啟被未從前之個一了到找中議協層底的門銅青在。計設的案方技責負霜倚顧
。”幣貨“的通流要行銀量當是就，覺種這
”？嗎試試意願你但。樣怎會果結道知不我，你騙不我。暖溫很會許也，服舒不很會許也。夢的怪奇些一做你讓會能可，驗實個一有“：問地個一個一，號撥地個一個一是而，息訊發群是不，話電打們他給他。客顧老的賬過催被沒從但還沒都年五幣代個三了賒、的字名過下留上本賬的厚德趙在些那，員遞快的雨一了淋己自後母生陌給讓傘把中雨暴在些那，人工班夜的裹包揀分裡站送配在還夜深些那——人些那的識結中作工送配年多在己自他過是而，道渠方何任過是不他。查篩和募招的者願志責負野灼蕭
。人輕年的大長中默沉在樣一杰阿像、的碎破係關親父己自和、的”幣∞欠“為記標被上本賬的厚德趙在些那及以，兒守留，兵老伍退，母父獨失，媽媽親單，人老居獨，人工班夜。人的”下一抱被該應們他“得覺野灼蕭個千一是而，人個千一的找便隨是不。人個千一
。常正不得靜平。的靜平是面海，前之上晚天那在至。到等有沒。現出的波常異道一第待等，面平海的遠著盯，上洋海的袤廣、的暗黑片那在，樣一人夜守個一像，活續持的網蛛持保要需為因是而，睡想不為因是不，覺睡麼怎沒乎幾週一這在。降下有沒能技的網蛛共的但，了失喪久永經己力能被的。標指險風的症癔集析分，料資化變態狀的們他集採，描掃次批次一時小西每，後始開驗實在是而，控監時即是不——置位理地的人個千一那了蓋覆網蛛共用。測監的端收接責負瀾枕謝
？麼什句一說會，子樣的戲遊打我到看，在還果如媽我——頭念個一有只裡間時段那在裡心的他。開拿有沒，上鈕按在放還指手的他。間時長很了默沉頭著低，下放柄手把，後局一後最完打前機79皇拳在，人男的歲多十西、的面過見未從他個一自來憶記段那。段片的準標級B於當相、的高最度亮段一了出選篩中樂快技競級C些那的到集採他從是而——夠不度濃，了輕太、輕年太憶記的他——取提中憶記的己自他從是不。憶記的用驗實供提責負杰阿
。”抱擁個那的過到得未從許也、過到得許也、過經曾都人個每“是而，”抱擁的親母個這“是不它為因。適普有更抱擁的個一比，覺種這。覺的甲鎧了穿擊西東麼什被像、的、的空種那的親母己自起想然突，後之敗失或利勝在、中戰對的擬虛在、裡廳戲遊在人男的歲多十西個一是而，面畫的”子兒抱擁親母“的整完個一是不它。級+B，位單百三千西是量當的憶記段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