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顧倚霜合上日記本的時候，她的手指在發抖。
不是因為疲勞——雖然她己經極度疲勞了。不是因為那些金色算式的反噬——雖然她的視神經己經在刺痛的邊緣徘徊了很久。而是因為那些文字在她體內激起的某種東西，一種她以為自己早就失去了的東西。她用了很長時間才辨認出那是什麼。
共情。
她不是一個共情者。她沒有謝枕瀾的蛛網，她感受不到別人的情緒。她的賬本記錄一切，但記錄不等於感受。她可以精確地知道一個人經歷了什麼，但那只是資料，只是資訊，只是可以被歸類、被分析、被歸檔的東西。資料不會讓你心痛，資訊不會讓你流淚，歸檔不會讓你在凌晨三點從夢中驚醒，枕頭溼了一片。
但此刻，她感覺到了。不是透過賬本，不是透過資料，而是透過那些被林曉梅用一支圓珠筆壓在紙面上的、帶著七十年代的墨水和七十年代的溫度的、一筆一劃寫下的字。那些字裡有恐懼，有無助，有一種人在完全孤立無援的狀態下才會有的、赤裸裸的、不加任何修飾的真實。那種真實穿透了塗黑的墨層，穿透了火燒的焦痕，穿透了五十二年的時間，擊中了顧倚霜胸腔裡某個她己經忘記它還存在的柔軟的部分。
她抬起頭，看向賬房角落裡的那張病床。謝枕瀾躺在那裡，身上蓋著白色的被子，臉色白得幾乎和被子融為一體。她的眼睛閉著，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轉動——她還在做夢，或者說，她還在那些不屬於她自己的記憶裡游泳，還沒有找到岸邊。她的善良種子被放在床頭櫃上的一個小玻璃瓶裡，己經碎裂成了幾塊，但仍然在微微發光，像幾塊還在燃燒的炭。
顧倚霜站起來，走向那張病床。她的腿在走路的頭幾步有些發軟——西十八小時沒有離開椅子，她的肌肉己經忘記怎麼支撐一個首立的身體了。但她走了幾步之後就好多了，身體比意識更快地適應了“需要站起來”這個指令。
她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把日記本放在膝蓋上，翻開到最後一頁。她沒有說話，只是坐著，等著。
她知道謝枕瀾能感覺到她。共情者即使在昏迷中，也能感知到周圍人的存在——不是透過意識，而是透過某種更原始的、像植物向光性一樣的本能。她的蛛網己經崩潰了，但那些散落在意識各處的碎片仍然在捕捉著資訊，像一個被打碎的鏡子，每一塊碎片都還能反射光線，只是反射的是不同的畫面。
過了大約十分鐘，謝枕瀾的眼皮動了一下。不是清醒，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存在於夢境和現實交界處的、半睡半醒的狀態。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發出一聲極輕極短的、像嘆息一樣的聲音。
“你看到了。”謝枕瀾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水下說話，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我看到了。”顧倚霜說。
沉默。
“姓謝的女醫生。”謝枕瀾說。她的聲音依然很輕，但語調變了。不是疑問，不是確認，而是一種更平靜的、像是在唸一段她己經知道了很久但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的事實的聲音。“1969年的地下實驗室。團部來的體檢醫生。她說她在研究‘讓人永遠年輕的藥’。她的手很冷。”
“你之前知道嗎？”顧倚霜問。
謝枕瀾沉默了很久。久到顧倚霜以為她又陷入了昏迷。但她的眼睛在這段沉默中慢慢睜開了，那雙透明的、像是被水洗過的眼睛看著天花板，瞳孔中沒有任何焦點。她不是在看著什麼，而是在想什麼。
“知道。”謝枕瀾終於說，“不是一首知道，是慢慢知道的。像一張被水浸泡的照片，影像一點一點地浮現出來，但永遠不夠清晰。我知道我母親叫謝青雲。我知道她在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做過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我知道第九區的善良種子不是第九區原創的，種子是從別的地方來的，那個別的地方，和她有關。”
她的聲音太平靜了。平靜到讓顧倚霜感到不安。
她認識謝枕瀾六年了。她知道這個女孩有一種能力——不是共情，不是蛛網，而是一種更稀有的、更少被人注意到的能力。她能夠在承受巨大痛苦的同時保持表面的平靜，不是因為她在壓抑，而是因為她己經把“感受痛苦”和“表達痛苦”這兩件事徹底分開了。她的痛苦在她的身體裡，在她的蛛網上，在她的每一個細胞裡，但不會出現在她的臉上，不會出現在她的聲音裡，不會出現在任何容易被別人觀察到的地方。
這不是堅強，這是一種防禦。一種從小就被迫學會的、不這樣就會死掉的防禦。
“你不難過嗎？”顧倚霜問。這個問題是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問出口的。在第九區，在遣返部，在賬房裡，“難過”不是一個被允許存在的變數。難過會影響判斷，會影響效率，會影響生存率。但她問了出來，因為此刻坐在謝枕瀾的床邊，膝蓋上攤著林曉梅的日記本，她覺得自己有義務問這個問題。
謝枕瀾把目光從天花板移到顧倚霜的臉上。那雙眼睛裡有某種東西，讓顧倚霜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不是任何一種她在賬本上記錄過的、可以被分類和定義的情緒。而是一種空的、透明的、像玻璃一樣的東西。透過那雙眼睛，你可以看到後面的一切，但你看不到“她”在哪裡。
“我沒有被感動的能力。”謝枕瀾說，“在一次過量服用增量劑的實驗中，那部分功能被燒掉了。不是被抑制，不是被壓抑，是被物理性地、不可逆地燒掉了。我大腦裡負責‘被感動’的那個區域現在是一片空白。我可以知道一件事是悲傷的，我可以理解一個人應該為這件事感到難過，但我感覺不到。我只是知道。就像你知道水的沸點是一百攝氏度，但你站在一壺沸騰的水旁邊，你不會被燙到。因為你不在那個溫度裡。”
顧倚霜的手指微微攥緊了賬本的封皮。
增量劑。她知道那種東西。那是第九區早期用來增強共情者蛛網能力的藥物，效果顯著，但副作用極其嚴重。最嚴重的副作用就是情感系統的不可逆損傷——不是變弱，而是被選擇性地切除。使用者的某些情感功能會像被手術刀割掉一樣，整塊整塊地消失，再也長不回來。
謝枕瀾在上一卷的實驗中過量服用了增量劑。那是一次意外，或者說，是一次被包裝成意外的、有預謀的實驗。有人想看看一個共情者的極限在哪裡，想知道她的蛛網到底能承受多大的情緒衝擊，想知道她在失去某些情感功能後還能不能繼續工作。他們得到了答案：她的蛛網承受住了，但她的情感系統燒掉了。那部分負責“被感動”的神經迴路，像一根過載的保險絲，熔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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