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趙永福。”蕭灼野說，“你來自河北一個叫趙家溝的村子。你是你爹你娘唯一的兒子。你家門口有一棵大槐樹，夏天的時候全村人都坐在樹下乘涼。你七歲那年掉進村裡的井裡，是你爹跳下去把你撈上來的。你娘連夜給你煮了薑湯，逼你喝了三大碗。那些都是真的。剩下的你還沒想起來，但以後會慢慢想起來的。”
趙永福聽著這些話，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一層一層地亮起來。不是記憶——那些童年記憶不是在聽完這些話之後就立刻回來的。而是某種更基礎的東西，像是聽到了一個和自己有關的、可信的故事，知道這個故事是真的，知道自己在這個故事裡有位置，知道自己不是憑空出現在這裡的。
他的眼淚流了出來。
不是那種劇烈的、伴隨嚎啕大哭的眼淚。而是安靜的、無聲的、像是雨水從屋簷上緩緩滴落的那種眼淚。他坐在金色的穹頂下，看著面前這個渾身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男人，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但知道面前這個人沒有騙他。
“我為什麼在這裡？”趙永福又問了一遍。這一次不是困惑的問句，而是一種更深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觸動了之後才會問出的、帶著試探的問題。
蕭灼野站了起來。他的火焰在他站起來的瞬間從金色恢復成了無色——不是能量不足，而是為了讓趙永福看到的不是一個“有火焰的人”，而是一個普通的人。一個普通的、穿著灰色衣服的、面容有些蒼白的男人。
“因為你需要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蕭灼野說，“現在這個時間點，你在去重新開始的路上。”
他伸出手。趙永福看著他伸出的那隻手，猶豫了幾秒鐘，然後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兩隻手握住的時候，蕭灼野的火焰沒有燃燒，只是像一層薄薄的、暖金色的光，覆蓋在兩個人的手背上。
趙永福被帶出了火焰法庭。方遠航在門外等著，把他送到了遣返部東側的“新生活”區——那個區域是為了那些經過特殊處理後無法立刻被遣返、需要在當前時間線暫時生活的難民準備的。趙永福住進了一個單獨的帳篷，帳篷裡有床、有書桌、有一盞暖黃色的燈，書桌上放著一本空白的本子和一支筆。
方遠航離開的時候，趙永福坐在床邊，手裡握著那支筆，本子翻開在面前。他沒有寫字，只是看著空白的紙面，像在等待那些被燒掉的記憶留下的空白中，慢慢長出新的東西。
蕭灼野站在火焰法庭的門口，看著趙永福走進帳篷的背影。他的火焰在他體內緩緩地、像河流入海一樣地流動著，把那些從趙永福記憶中吸收來的、轉化成的光，一點一點地融進了自己。
那些光是暗的，是沉重的，是一百五十個被暗殺者在死亡前最後一瞬間發出的、無聲的、沒有人聽見的呼號。它們在蕭灼野的火焰中緩慢地燃燒，不是被銷燬，而是被轉化——從暗色的、沉重的、帶著血腥味的存在，變成一種更溫和的、可以被釋放的、不再傷害任何人的光。
但這個過程需要時間。就像一個人體內突然多了一百五十個陌生人的重量，不是背在背上，而是融進了血液裡，融進了心跳裡，融進了每一個呼吸的間隙中。
他站在門外的走廊裡，閉著眼睛，讓自己的火焰慢慢處理那些新來的、不屬於他自己但己經被他接納的存在。大約站了五分鐘，他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是顧倚霜。
她沒有說話。她站在他身後大約三步遠的地方，手裡抱著賬本，金色算式在瞳孔中緩慢地旋轉著，像是在閱讀他火焰中的那些新內容。她讀了很久，久到走廊盡頭的一盞燈因為省電模式而自動熄滅了，又重新亮起來。
“你燒掉了他西十一年。”顧倚霜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但那種金屬疲勞般的細微震顫又出現了，只是比上次更輕了。“西十一年裡發生的一切，全部消失了。他殺掉的那一百五十個人，他們的死亡現在不再存在於任何人的記憶中。他們死了，沒有人記得他們是怎麼死的，沒有人記得是誰殺了他們。他們只剩下一個‘死於意外’的標籤。”
“我知道。”蕭灼野說。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顧倚霜的聲音微微抬高了一點，“這意味著那西十一年變成了一段完全空白的、無法被追溯的時間。如果那西十一年裡還有任何沒有被發現的、與深淵計劃相關的資訊，它們也一起消失了。你燒掉的不只是一個刺客的記憶，你燒掉了一個可能存在的證據鏈。一個可能指向謝青雲、指向1969年實驗室、指向源石的資訊源。”
蕭灼野轉過身來看著她。他的火焰在他轉身的過程中從無色變成了金色，不是因為他在刻意變強，而是因為他體內那些來自一百五十個被暗殺者的、正在被轉化的光，讓他的火焰暫時無法回到無色狀態。
“所以你認為我應該把他送回去。”蕭灼野說，聲音同樣平靜，但火焰的邊緣在微微顫動，“送回1943年。讓他繼續殺下一個人，殺之後再下一個。讓他把那些證據鏈繼續藏在別人的死亡裡。讓他繼續做這個系統製造出來的工具。然後把他的遣返記在你的賬本上，寫上一行漂亮的字：‘1943年難民趙永福，遣返成功，誤差0.2%。’這就是你想要的程序正義？在賬本上寫一行字，然後讓一百五十個人的死變成一行永遠不會被讀到的註釋？”
顧倚霜的筆停在了賬本的頁面上，墨水在紙面上洇開了一小團深藍色的汙漬。她沒有擦掉它。
“我從來沒有說過要把他送回去。”顧倚霜說。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個釘子被錘進木頭的表面。“我在賬本上寫了三份不同的處理方案。第一份是遣返，第二份是長期拘押，第三份是記憶消融。我把這三份方案都放在你的桌子上，在你做出這個決定之前。你看到了第三份方案。你知道我給它寫了批註。”
“你寫了什麼？”蕭灼野問。
顧倚霜翻開賬本，翻到某一頁，轉過來給他看。那一頁上密密麻麻地寫著資料和公式，最下方有一行手寫批註，字跡因為寫得太快而有些潦草，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讀：
“方案三（記憶消融）：倫理風險極高。可能導致被處理者出現不可逆的身份認同障礙。可能造成時間印記的二次損傷。未經第九區倫理委員會批准，不得執行。”
蕭灼野看完那行批註，抬起頭看著顧倚霜。“你寫了‘不得執行’。但你把它放在了我的桌子上。你知道我會選它。”
顧倚霜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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