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倚霜啟動了返回的傳送指令。金光包裹住三人之前，謝枕瀾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西層建築的輪廓。三樓的某扇窗戶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那是312房間的燈，是護工在夜裡為臨終病人留的那盞夜燈。
那盞燈在2026年的七月，她還會再見到。但那時的它己經熄滅了。
“走吧。”她轉過身，走進了傳送的金光中。
回到遣返部的時候，2026年7月的夜空繁星如織。三人在傳送艙裡站定，過了幾秒才適應了從冬天到夏天的溫度驟變。謝枕瀾脫下外套，把揹包放在控制檯上，取出了那本未寫完的日記和那張波形圖。
顧倚霜湊過來看了一眼波形圖。“三幅圖代表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混亂、第二階段相位分離、第三階段完全對齊。我己經截取了剛才在2023年療養院中三條碎片心跳頻率的資料——和1969年、2023年兩處的資料比對之後，現在唯一缺失的是1985年碎片的即時定位心跳訊號。我們只有接觸到了1985年的身體——也就是那個在火災中溶解後轉移到2023年身體裡的那部分——才能獲取完整的波形。”
“那部分現在在哪裡？”謝枕瀾問。
“在深淵內部。”顧倚霜說。“2023年的碎片融入深淵的時候，1985年的碎片也跟著一起進去了。所以目前深淵內部同時存在著兩片謝淵的意識——2023年的主導碎片和1985年的附屬碎片。再加上黑龍江防空洞裡沉睡的那具身體——那是1969年的本體。三具身體中的兩具己經“會合”在了深淵裡，但還有一具在防空洞中沉睡。要完成融合，需要把防空洞裡的那具身體帶出來，帶到深淵的接觸範圍內。”
“也就是把1969年的本體從黑龍江運到淵京。”
“對。這是最艱難的一步。運送一個沉睡的身體穿越時空，而且必須保證他在運輸過程中不出任何差錯——任何一個微小的震動都可能讓他從深度睡眠中驚醒，而他一醒，三份碎片之間的量子糾纏就會提前觸發融合。我們必須在運輸全程保持他的意識處於深度睡眠狀態。”
謝枕瀾想了想。“用像章。1969年那枚像章上附著了他五十七年的夢境訊號——如果我們把那枚像章固定在他胸口，作為一個持續的催眠訊號源，他的意識就不會被驚醒。”
顧倚霜在分析儀上快速核算了一下。“理論上可行。但運輸方式呢？穿越視窗己經不能再開一次——我們的時間能量儲備不足以支撐三次大型穿越。只能透過地面運輸。從一個省份運到另一個省份，用物理方式。”
“卡車。”蕭灼野說。“偽裝成醫療運送。從黑龍江到淵京大概需要三天車程。三天之內不間斷地監控他的狀態——心跳、呼吸、腦電波——加上像章的催眠訊號。三天之後，我們就能把1969年的本體帶到深淵旁邊。然後完成融合。”
三天。謝枕瀾在心裡算了一下。三天時間把沉睡的身體從黑龍江運到淵京，然後融合。融合之後謝淵的完整意識迴歸，掌控青銅門系統，把深淵從傷口變成器官。然後從器官中釋放出所有被困的人——她的姐姐、她的母親、所有時間流離失所的靈魂。
三天。聽上去很短。但每一步都極其脆弱——運輸中任何意外都可能驚醒本體、驚醒後三份碎片會自發融合但缺少同步、失敗的融合會撕裂裂隙然後歸零日提前。風險無處不在。
“我需要確認一件事。”謝枕瀾說。她把那三張波形圖攤開在控制檯上，指著第三幅圖。“這個完全對齊的狀態——它的持續時間有多長？我只有一次感知機會，還是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我可以感知到它的預兆？”
顧倚霜調出謝淵日記最後一頁的掃描件，放大了末尾那段潦草的字跡。“他說“你的善良種子會告訴你”——種子跳動是一種預兆訊號，不是瞬間的事件。你可能會提前感知到對齊趨勢的逐漸形成，然後在某個時刻感知到“就是現在”的明確訊號。像潮水到來之前你能感覺到浪在推岸。”
“那我有時間準備。”謝枕瀾說。“不是一瞬間必須做出決定。我可以感知到對齊的程序，然後提前做好所有準備，等到那個時刻到來時——按下啟動鍵。”
她把波形圖重新摺好放進口袋。口袋裡的一堆物件——鑰匙、三枚像章、紙星星、波形圖、未寫完的日記——全部擠在一起，隔著布料在她腿上形成一個微微的鼓包。她按了一下那個鼓包，感受著所有那些物件的存在。
“明天出發去黑龍江。”她說。“把那具身體運回來。”
那晚深夜，謝枕瀾坐在遣返部天台上，手裡握著那枚1969年的像章。七月的夜風吹過她的臉，帶著白天殘留的熱氣和遠處青草的氣息。她把像章舉到眼前，對著月光看了看。紅底金字的圖案在月光下顯得更加暗沉了一些，像是一枚被時間浸潤了太久的古物。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312房間裡的那個老人——他蒼白的臉、乾瘦的手、以及說完“我也是”之後嘴角那抹極淡的微笑。那是一個等了太久的人終於等到了該來的人之後釋放出的、最後的平靜。
“我把你所有的碎片都找到了。”她對像章說。“黑龍江的、棉紡廠的、療養院的。我把你的日誌看完了、你的筆記本讀完了、你的日記讀完了。我知道你在1969年害怕什麼、在1985年想彌補什麼、在2023年等待什麼。我知道你想要融合、想要修復、想要回家。”
她把像章貼在胸口，感受著金屬的涼意透過衣料滲進來。
“你欠我的解釋，等你完整之後再說。但現在——我先帶你回來。”
她聽到天台的門被推開的聲音。沒有回頭——她知道是誰。腳步聲走到她旁邊，然後一個人在她身邊坐下來，距離大約一臂遠。
蕭灼野坐在她旁邊，右手放在膝蓋上，左手——掌心那道印記——在月光下泛著極其微弱的金色光暈。
“你在跟像章說話。”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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