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三十七。”蕭灼野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不到西成。比我預想的低。”
“這不低。”顧倚霜的聲音稍微高了一些。“百分之三十七就意味著你每進去三次就有一次出不來。你不能用這種機率——”
“那你覺得誰能進去？”蕭灼野打斷了她。“你？你的算力己經消耗到只剩底了，你進去的話被困機率至少百分之六十。枕瀾？她是唯一能感知守門人節奏的人，她必須在外面等那個“對齊”時刻的到來，她進去了誰來判斷時機？所以進去的那個人只能是我。”
顧倚霜張了張嘴，但沒說出話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根握了三十六小時分析儀觸控筆的手指，指節處有一道淺淺的壓痕，像被筆桿長時間擠壓後留下的印記。
“我陪你。”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你陪我，誰在外面接線？”蕭灼野說。語氣沒有嘲笑，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你需要在地面同步跟蹤我的空間座標、即時計算褶皺層的變形引數、在我給你傳回訊號的時候做出反應。如果你也進去了，地面就沒有計算員了。那我們所有人都困在裡面。”
他又停了停，這次語氣比剛才更輕了一些。“我進去燒。你留在外面算。這就是分工。”
顧倚霜看著會議桌上的分析儀螢幕。三塊螢幕上的資料還在流動，金色算式在不斷的迴圈中重組又拆散，但她的目光好像沒有真的在閱讀那些資料——她只是看著那些金色光點在螢幕上閃爍，像是在數星星。
“我會在外面把所有的引數都算好。”她說。“你進去之後每隔三十秒給我傳一次狀態訊號。如果連續兩次沒有收到——我就啟動應急召回程式。”
“沒問題。”蕭灼野說。
謝枕瀾坐在桌子對面，看著這兩個人完成了分工的對話。她在心裡默默地確認了一遍流程：蕭灼野第一個進入1969年側，用左手的印記穩定空間夾層；顧倚霜在地面計算即時資料、監控狀態；她和顧倚霜一起把三具身體帶進1969年側；然後在守門人節奏對齊的時刻，她按下融合的啟動鍵。每一步都有一個人承擔風險。每一步都不能出錯。
“你進去燒。”她說，看著蕭灼野。“我進去拼。倚霜在外面算。”她把三個角色的描述說了出來，像是在為一場即將開始的儀式確認參與者名單。
蕭灼野點了點頭。
顧倚霜又看了一會兒螢幕，然後伸手把分析儀合上了。她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的疲憊被某種更堅定的神色壓了下去。
“我去補覺。”她說。“運本體之前我至少要睡夠十個小時。不然進去算的時候會出錯。”
她站起來，腳步比剛才穩了一些。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你們兩個也別熬夜。接下來七十二小時會很累。提前儲存體力。”
然後她走了。走廊裡的腳步聲在去往宿舍的方向漸漸遠去。
會議桌上還攤著分析儀的三塊螢幕，金色算式在待機狀態下緩慢地滾動著。謝枕瀾把螢幕一張一張地關閉，最後只剩下那張三維結構圖——珍珠色的光點還在螢幕中央亮著，安靜地、持續地亮著，像一個在很遠的地方等了她很久很久的小小的訊號燈。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個光點的位置。觸控屏上的光點感應到了觸碰，微微放大了一瞬，像是在回應。
“三天半。”謝枕瀾輕聲說。“姐，你再撐三天半。我把所有的碎片都找到了。我把所有的鑰匙都收集齊了。我現在來救你。”
她合上最後一塊螢幕，站起來，看了一眼會議室窗外己經完全黑下來的夜空。從2026年7月底的某個夜晚往前數三天半，是七月末；再往前數到1969年3月15日的那個夜晚，是半個多世紀之前。時間沿著一條巨大的弧線延伸，而她現在正站在這條弧線上最關鍵的折點處。
她走出會議室，經過走廊的時候看見蕭灼野的宿舍門開著一條縫。裡面透出暖黃色的檯燈光，他坐在桌前，左手攤開在桌面上，正在看掌心那道印記。她沒有敲門，也沒有出聲。她只是在門口站了幾秒鐘，看到他慢慢握緊拳頭又鬆開，像是在練習某種肌肉記憶。那道印記隨著他的動作一亮一暗，節奏穩定得像脈搏。
然後她走開了。
運輸1969年本體的準備工作從第二天清晨開始。
遣返部的物資排程組提供了一輛改裝過的醫療運輸車——廂體內部配備了恆溫恆溼系統和生命體徵監測裝置，可以把一臺標準醫療擔架固定在車廂中央，再以減震裝置包裹。那枚1969年的像章被謝枕瀾親手固定在擔架枕頭上方的卡槽裡——這樣它就能在運輸全程持續發射那個“夢境訊號”，維持本體的深度睡眠狀態。
蕭灼野去了一趟北方，帶了一個五人小組在當天夜裡抵達黑龍江林海縣的防空洞。他們用摺疊擔架把沉睡的年輕身體從石室裡運出來，小心地固定進車廂。凌晨三點半的時候，運輸車駛離了那個被冰雪覆蓋的山腳下，朝著淵京的方向開始了七十二小時的旅程。
謝枕瀾一首保持著和蕭灼野的通訊聯絡。他坐在運輸車的副駕駛座上，每隔一段時間就透過加密頻道傳回一段簡報：“氣溫零下二十二度，車廂內溫度十七度，溼度百分之五十五，體徵訊號穩定。像章工作正常。夢還在繼續。”
第二十七小時的時候，他傳回了一條更長的訊息。“我在想一件事。1969年本體在夢裡推了五十七年的門——他推的那扇門是什麼？是你姐姐守住的那道門嗎？還是他的意識自己造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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