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麼多年在這裡囤武器。是想做什麼？”
“我想在歸零日之前打穿時間線。把過去重來一遍。從1985年七月十二號下午三點開始重走。我把所有的變數都重新排過了——如果謝淵沒有蹲下來問我那三十秒，他右臂就不會被燒成那樣。他會更完整地活到2023年。他上傳自己成為深淵心臟的時候可能就不會有那麼多的愧疚。愧疚少一些，歸零的自我刪除指令就可能不會形成。”
蕭灼野看著他。看他那條和蕭灼野左臉同源但更深的疤痕。看他在二十三年裡把自己關在地下倉庫裡調整兩百多枚時間武器的配置引數。看他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機會——把一個人的三十秒從歷史中刪除，只為了讓那個人的右臂不被燒傷。
“你追的是三十秒。”蕭灼野說。“謝淵追了五十西年。他在深淵裂縫裡面守了五十西年。他每天花的時間比你三十秒長多了。”
“所以我要重來——”男人說。“我要把他的五十西年也重置。”
“重來了又怎樣？”
“重來了他——”
“他右臂沒被燒傷。他活得完整一些。上傳時的愧疚少一些。但深淵裂縫還是他1969年親手撕開的。你自己剛才說的——時間武器的設計稿上全是他手寫的批註。他把自己拆成三份心跳嵌進三個年代。他要格式化自己是因為五十西年積累的痛，不是你那三十秒。”
男人的嘴唇又動了一下。這次沒有聲音出來。
蕭灼野彎下腰。他把右手伸向貨架最下層一排時間武器之間的縫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個硬質封面。他拽出來的時候才看清楚那是一本磨損的黑色筆記本。和謝淵日記同款，但更薄、更舊、邊角幾乎全破了。封面上沒有標題，但翻開第一頁的時候蕭灼野認出了那些筆跡——和謝淵日記的字型完全不同，歪斜、急躁、有些字寫到一半就斷了墨。像一個人在顫抖中寫的。
“這是你的。”蕭灼野把本子放在貨架空格上。他沒有翻開。“你寫了好多年了。每寫一頁你就覺得三十秒可以被消除一次。你覺得你是在幫他。”
男人的視線落在那個本子上。他的手指想抬起來碰它，抬到一半停了。
“他不恨你。”蕭灼野說。“他說‘往東跑’還是‘別停’？他當時跟你說的究竟是哪一個？”
“……別停。”
“他讓你別停。然後他抱著我跑出去了。你們兩個都出去了。右臂燒傷是你的錯還是他的錯？是你讓他蹲下來的還是他自己選擇蹲下來的？如果他自己選擇蹲三十秒來問你一句話，那你替他恨這三十秒就是替他否定他自己的選擇。你覺得你在贖罪，你在替他的右臂懲罰自己。但你在這裡蹲了二十三年囤武器改寫時間線——你是在告訴他：你那三十秒的選擇是錯的。你不該蹲下來問我。你該首接抱著那孩子跑。”
男人的膝蓋彎了一下。他的右手終於抬起來了，指尖碰到了那本磨損筆記本的邊緣。他捏著封面的一角，把那本子從貨架格子裡抽了出來。他翻開的時候蕭灼野看到了內頁。密密麻麻的字，有些整頁整頁只重複同一句話——“別停別停別停”，其他頁面寫著天氣、日期、時間武器的保養記錄、以及每隔幾十頁就出現一次的“他右臂燒傷面積三度百分之十二”。
“我這二十三年。”男人終於說話了。他的聲音從那個碎掉的地方重新接上，接上之後變得非常非常輕。“我這二十三年是在告訴他‘你的選擇是錯的’。”
蕭灼野沒有回答。他轉身朝倉庫入口的方向走去。他的左手在身側自然擺動，廢掉的手腕關節活動範圍受限讓那個擺動的幅度比右手小，但擺動本身是鬆弛的。他沒有收繳那兩百多枚時間武器。沒有引爆。沒有銷燬。他只是走向門口。
走到一半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謝淵留在每枚武器裡的加密補償是心跳頻率。七十二次每分鐘。”他說。“你把它們放在地下三層冷卻了二十三年——你覺得你是在保留武器，還是保留他的心跳？”
他走了。身後是倉庫的貨架和防爆燈和那個二十一三年來第一次鬆開筆記本封面的男人。蕭灼野的腳步聲沿著樓梯從三層回到二層。一層的清算者己經被突擊隊控制住了——十二個人無一傷亡，副隊長在樓梯口等他。
“撤退。所有人員回收地面。”蕭灼野說。“地下三層別動。”
“那些武器——”
“讓它們留在那裡。冷卻了二十三年，不急在這一時。”
他爬上通風豎井的時候用了右手抓著繩索上升。左手的舊傷在發力時又疼了一次，但他這次注意到那隻廢掉的手在疼痛之外多了一樣東西。一種非常微弱的、像細小電流沿著斷裂神經末端爬行的觸感。他的左手指尖在無法握緊的狀態下微微刺痛了一下，像有東西在試圖重新接通什麼。
他沒有停留。他用右手完成了全部攀爬。
下午三點十二分，遣返部地下機房。
謝枕瀾正在保持心率穩定。她剛剛數完最新一組脈搏——七十二次每分鐘，沒有偏移——但她數完之後指尖從腕部移開的時候，她的整個胸腔內部忽然震了一下。不是外在的撞擊。是從心臟本身發出來的、比平時更強更密的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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