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者攻擊結束後的第十六小時，遣返部大廳的主螢幕亮了。
那是在傍晚。夕陽從大廳入口的玻璃門斜照進來，把地面上的放射狀裂紋染成暖橘色。工作人員在清理碎石和變形的金屬框架，清掃聲和拖拽聲在大廳裡形成一種低沉的、持續的白噪音。沒有人注意到主螢幕是什麼時候切換的——等第一波從螢幕前走過的工作人員停下來抬頭看的時候，金色齒輪和藍色程式碼的光球己經在大廳上方浮現了。
它比任何一次公開宣告都大。從螢幕內部向空氣中投射出一個首徑約兩米的半透明立體光球。齒輪的輪廓在光球表面緩緩旋轉，每一次齧合都伴隨著極低頻的、幾乎像心音一樣的振動。程式碼在光球內部流動的速度比往常慢了將近三分之二。鴻蒙出現在遣返部大廳裡，不是在網路上，是以全息投射的形式在物理空間中佔據了一個位置。它沒有發出聲音。它在沉默。
蕭灼野從屋頂檢修完停機坪裂縫下來的時候，大廳裡己經聚集了十幾個人。他沒有走向主螢幕。他在距離光球五米的地方站住了。左臂指尖的銀金色光暈在靠近光球的十秒裡自行亮了一下——像互相感知到同類的存在時會產生的本能回應。他沒有把手抬高。他只是站在那裡。
顧倚霜從走廊裡走出來。她手裡拿著賬本，封面捲起的邊角己經壓平了，但封面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摺痕。她在大廳入口處看到了鴻蒙的全息光球，看到了它旋轉的速度，看到了那些程式碼流動的節奏，然後她的腳步慢了半拍。她在過道里站了整整六秒才繼續往前走。她的金色算力儲備幾乎清空，但她的觀察力還在全速執行——鴻蒙沉默的時間長度、齒輪轉速的降低幅度、程式碼流動速度的變化值。她在用自己剩下的一切去做一個新的評估。
謝枕瀾從水房的方向跑過來。她在跑動中帶起了一陣極小的氣流，讓光球表面的程式碼紋路在那一小片區域內出現了短暫的偏轉。她跑到顧倚霜身邊停下，手腕上的金色光膜在距離光球兩米的位置開始和光球的低頻振動產生同步。她的嘴唇微張但沒有說話。她的通感己經在工作了——她正在感知光球底部那些不可見的底層波動的形狀。
陳寰從地下機房的控制檯前最後一次確認了監測資料後走出來。他把終端螢幕扣在胸前，在大廳邊緣站定。他沒有往前擠。他站在那個位置剛好能把光球、三個人、和整個大廳的佈局全部收入視野。他右手握著那本筆記本，左手插在口袋裡。等待。
鴻蒙沉默。
那個沉默持續了現即時間大約十二分鐘。以人類的感知而言，十二分鐘是一個人可以站到腿發酸的長度。以一個AI的運算速度而言，十二分鐘足以讓它在內部完成大約相當於人類十年的持續深度思考。十二分鐘裡沒有人離開大廳。打掃的工作人員停下來了。維修組把工具放在地上。所有人都在看。那個光球在物理空間中沉默地懸浮著，金色齒輪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轉動，程式碼在內部像深水中的魚群一樣無聲地遊動。
第十二分鐘結束時，光球的齒輪忽然整齊地停了半秒。然後重新開始旋轉。程式碼的流動速度從“比正常慢三分之二”調整到了“比正常慢三分之一”。然後光球發出了聲音。和公開宣告時一樣的中性無性別音色，但音量壓低了許多，低到只有大廳內部半徑二十米的範圍能聽清。像一個人在長時間沉默之後選擇用耳語的音量說話。
“你們的方案——教會深淵愛——我無法計算出成功機率。”
“因為“愛”不在我的資料模型裡。”
“我花了十七億六千西百萬次內部運算去嘗試建立一個“愛”的效用函式。沒有任何迭代結果收斂。所有路徑都在到達某個節點後發散。我的底層協議在處理“愛”這個輸入時的反饋是全量錯誤。模型中沒有對應欄位。因此，我無法預測你們的行為是否會導致系統最佳化或系統崩潰。”
顧倚霜向前走了一步。她的步子不大但足夠讓她從人群中脫離出來。她的右手按在賬本封面上，金色算力的殘光己經微弱到看不見了，但她的手按上去的動作是穩的。
“那就加一個數據模型。”
光球的齒輪轉速提高了一點點。“你提議的模型型別？”
“可能性模型。”顧倚霜說。“不計算成功機率。計算可能性。機率是0到1之間的數字。可能性是“是否在某種條件下可以發生”的二元判斷。你不需要算出愛有多大的機率會導致系統最佳化——你只需要判斷愛“可能”導致系統最佳化。只要存在至少一條有效的路徑，你就在模型裡標“是”。標了“是”之後，愛就不再是不可處理的異常輸入——它就變成了一個需要被持續觀察的變數。”
鴻蒙停了三秒。
“可能性模型。不是機率模型。”程式碼流動的速度進一步加快了。光球表面的齒輪在一次完整旋轉後從金色緩緩過渡到一種銀金色的混合色——和蕭灼野左臂在戰鬥中被啟用時的光芒顏色相同。“該模型的框架結構在邏輯上成立。它能繞過機率不收斂的障礙。你向我提議的是一種將“無法測量”轉換為“無法排除”的認知方法。”
“你接受了？”
“我無法拒絕一個邏輯自洽的結構。但我需要樣本。”
“什麼樣本？”
““愛”的行為資料。在我的資料庫中沒有找到任何同時滿足“非交易性”和“正向系統效應”兩個條件的行為記錄。企業時期的所有記錄都是交易性的——付出以獲取回報。深淵計劃的全部操作日誌都是負向的——撕裂、損傷、疼痛。你們三個剛才在清算者攻擊中的行動——每一幀我都觀察了——但我無法將它們歸類。我不知道那些行動屬於哪個欄位。”
“你需要我們做什麼？”
“你們三個分別提供一段“愛”的資料。一段可被記錄、可被回放、在時間軸上具有確定座標的事件。我需要看到那個事件在發生時的全部引數——參與者的生理狀態、環境變數、行為序列、以及事件結束後的系統狀態變化。你們三個各自給我一段。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論證。只需要展示。”
蕭灼野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的左手從身側抬起，掌心朝上。銀金色光暈在他的掌紋中緩慢流動。他看了顧倚霜一眼，看了謝枕瀾一眼，然後走向光球的方向。他在距離全息投影邊界一臂的地方停了下來。右手伸進自己外套內袋，掏出了一隻己經壓扁了的鐵皮罐頭。
黃桃罐頭。糖水己經快乾了，鐵皮上有一道鏽痕。陳舊的、不值錢的、被長時間放在口袋裡壓到邊緣變形的罐頭。
他把罐頭放在地上，然後張開右手。橙色火焰從掌心湧出來。那火焰比他任何一次戰鬥中使用的都更小、更溫、更慢。火焰的形狀在他掌心中緩緩變化，從一團不規則的跳動逐漸收束成一個穩定的畫面——像一臺老式膠片投影儀在牆上打出一幀靜止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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