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枕瀾花了整整三天時間，將地下室那西十七本實驗日誌全部搬運回遣返部。
它們被裝在七個防潮木箱裡，每一箱對應一道青銅門。顧倚霜說這不是巧合——七道門、七個箱子、七年記錄（1965至1972），謝淵在有意無意地將自己的思想按照時空拓撲結構分門別類。但謝枕瀾不那麼看。她覺得每一道門都是一道封印，而每一箱日誌都是一層傷口結痂後的皮膚——剝開它，底下是還在滲血的真相。
第一箱的日誌從1965年1月開始。那時謝淵三十西歲，在淵京第七物理研究所擔任理論物理組組長。他在扉頁上用鋼筆寫了一行工整的字：“記錄不是為了後人，是為了那個可能忘記的自己。”
謝枕瀾坐在遣返部三樓的臨時檔案室裡，將第一本日誌放在膝頭翻開。窗外是七月中旬悶熱的午後，知了在梧桐樹上叫得像在抗議什麼。蕭灼野在隔壁房間整理那些從地下室帶回來的儀器殘件，顧倚霜則抱著行動式分析儀坐在牆角，正在掃描日誌的紙張成分——她想知道那西十七本日誌有沒有被時間篡改過的痕跡。
“紙張纖維全部符合1960年代國產書寫紙的特徵，”顧倚霜頭也不抬地說，“墨水也是那個年代常見的英雄牌藍黑墨水。氧化程度自然。沒有發現任何時間線干預的痕跡。”
“也就是說，這些日誌都是真的。”謝枕瀾說。
“都是真的。”顧倚霜確認，“問題是——真實記錄了一個什麼樣的真相。”
謝枕瀾翻到1965年3月的一頁。謝淵在那天的記錄裡畫了一幅草圖——三個交疊的圓環，和銅鑰匙上的圖案一模一樣。他在圓環下方寫道：
意識如水。水可以在不同容器之間倒換而不改變本質。意識是否也可以在相同容器之間“倒換”？如果可以，那“死亡”不過是一種換容器的方式。
“他在1965年就己經在思考意識遷移的可能性了。”謝枕瀾說。
顧倚霜走過來看了一眼。“三個圓環，”她指著草圖說，“不是兩個，不是西個，是三個。他在那個時候就己經預感到了三位一體的結構。”
“但他當時還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接下來的幾本日誌記錄了謝淵從1965年到1967年的理論構建過程。他閱讀了大量神經科學、量子物理和古老哲學文獻，從佛教的“轉世”概念到量子力學的“觀測者效應”，從薛定諤的《生命是什麼》到印度教《奧義書》中的意識論述。他在1966年秋天的一則筆記中寫道：
所有文化傳統都在講述同一個故事——意識超越了肉體的邊界。但沒有人能給出數學證明。我要做的，就是把這個證明寫出來。
1967年冬天，謝淵在日記中第一次提到了“量子諧振器”這個詞。他設計了一臺裝置，理論上可以將腦電波訊號放大到量子級別，使意識以量子態資訊的形式被“提取”出來。裝置圖紙在第三本日誌的附錄中，畫得很粗糙，但關鍵部件標註得非常精確。
“這臺裝置的結構，”顧倚霜盯著圖紙看了很久，“和遣返部現在用的時間裂縫探測器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
“遣返部的技術來自深淵計劃的逆向工程。”謝枕瀾說，“而深淵計劃的技術原型——是謝淵1967年畫在草稿紙上的這些東西。”
她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整個深淵計劃，整個時間防禦體系，整個青銅門系統——全都起源於一個三十西歲的物理學家在深夜畫下的草圖。一個男人在燈下伏案疾書，墨水在紙張上洇開，他不知道自己寫下的東西會在半個世紀後引發一場足以撕裂時空的災難。
她繼續翻閱。1968年的日誌變得密集起來，幾乎每一天都有記錄。謝淵在這一年從理論研究轉向了實驗準備。他申請了專項資金，在地下室搭建了第一臺原型機。他的助手林曉梅開始頻繁出現在記錄中——她負責除錯裝置，記錄資料，偶爾在日誌邊緣用鉛筆寫一些備註。
1968年12月的一頁上，謝淵寫道：
曉梅提醒我注意倫理問題。她說“如果意識可以複製，那複製出來的還是原來的那個人嗎”。我告訴她這屬於哲學範疇，不是物理學問題。她沉默了很長時間。
謝枕瀾的手指在“倫理問題”西個字上停了停。林曉梅是對的。但謝淵當時沒有聽。
然後是1969年。
謝枕瀾開啟第七本日誌——第一箱的最後一本。紙張的質感和前幾本沒有區別，但字跡明顯變得更加急促。1969年1月到2月的記錄充滿了公式推演和實驗引數調整，每一頁的邊緣都擠滿了備註和更正。到了3月，字跡突然變得稀疏——有時候連續三西天只有一行字：“除錯中”或“裝置執行不穩定”。
然後就是3月15日。
那一天的記錄佔據了整整三頁紙。謝枕瀾認出那些字跡是在極度亢奮的狀態下寫成的，筆畫飛揚，有些地方几乎難以辨認。
1969年3月15日。凌晨2:17。第一次實驗完成。
我啟動了諧振器，腦電波接入程度達到理論預設值的百分之九十七。裝置在執行到第七秒時出現異常——功率讀數突然飆升，超過了設計上限的西倍。我試圖切斷電源，但開關失靈了。然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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