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秒裡，你會說什麼？”
蕭灼野看著顧倚霜的臉。她站在他面前，近到他沒有辦法看到她之外的東西——她的輪廓、她眼睛裡的金色算式殘餘、她嘴角沒有說出口的那句話。他看了大約三秒，然後把視線微微向側方移動，讓謝枕瀾也納入視野。兩個人同時站在他的正前方，一左一右，在金色光線的背景中形成了兩個清晰的、不同顏色的輪廓。
“五秒裡我會笑一下。”他說。“我笑得最大聲的那種。”
然後他伸出了右手。火焰在他的掌心熄滅了——不是因為能量耗盡，是因為他主動讓它熄滅了。那團在過去的二十三個小時裡持續燃燒的橙色光種最後亮了一瞬，然後安靜地、像是一盞終於完成了照明任務的燈一樣，把最後一點溫度收進了自己內部。
那隻空空的右手從口袋裡掏出了三張照片。照片背面向上，三個“記”字並排。他把照片遞向顧倚霜的方向。“如果我回不來了，這三張照片放在賬本里面。跟“蕭灼野·火焰”那行字放在同一頁。”
顧倚霜接過照片。她的手指觸到照片背面那些被火焰燒出的“記”字時，她的指尖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然後她把照片夾進了賬本中己經被布條纏過的那一頁，正好和那行“永久資產，不可折舊，不可轉讓”並排放置。
蕭灼野的手空了。他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是一隻沒有火焰的手，普通的、有體溫的、沒有發光的人的手。然後他把手放下，轉過身，面朝青銅門扉的縫隙。那裡的金色光正在持續增強，像是己經等了很久，等待最後一個人的正面朝向。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落在青銅門前的合金地面上，發出了一聲清晰的、在通道壁面間產生乾淨迴響的足音。
“五秒。”他說。像是說給身後的兩個人聽的，也像是說給門內那個系統聽的。“五秒之後——”
他沒有說完。因為他的左手己經完全亮了。那道從謝淵印記處發出的純白色光在覆蓋了他整條左臂之後，正在向他的整個身體擴散。他的輪廓在金色和純白兩種光線的雙重照耀下變得模糊了，像是正在從“一個人”的形態向“某一種正在被翻譯的光”的形態過渡。
他伸手推開了門。
青銅門扉在碰觸的瞬間向內開啟。門縫裡的金色光在開啟的過程中從一條細線變成了一個逐漸擴大的平面，然後變成了一個完整的、充滿整個門洞的光幕。那光幕的顏色是一種無法被任何單一色譜描述的金色——它包含了暖色和冷色、透光和半透光的所有中間狀態，像是把所有的“光”定義都揉在了一起重新生成了一種新的、只有這個位置才能產生的顏色。
蕭灼野走進去了。他的背影在穿過光幕的瞬間被光吞沒——先是右肩的線條模糊了，然後是左臂發光的部分和光幕本身融合了，然後是他的後腦勺、他的背脊、他後腰那條舊皮帶扣的反光。最後一個可辨識的輪廓是他右手最後那一刻的姿態——手指微微張開，像是正在觸碰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然後輪廓消失了。
光幕在他身後合攏，但沒有重新變成門縫——它維持著敞開的狀態，保持著一個完整的、明亮的光平面。光平面的中央有一個極小的暗色區域，像是某種正在被緩慢填充的空缺。
謝枕瀾站在原地。她的共情蛛網中所有伸向蕭灼野方向的絲線——那些在一週內持續連線的、在冰庫和遊戲廳和黃桃罐頭旁邊一首亮著的絲線——現在全部斷開了一個埠。不是斷掉，是埠處的連線變空了。絲線還在，末端還在發光，但它們不再連線到一個可以回應的存在上。那個方向現在指向的是光幕內部的無盡金色光區，但無法穿透到更深處。
顧倚霜站在她旁邊。賬本合著抱在胸前，三張照片己經夾在了“蕭灼野·火焰”那一頁。她的右眼角那些金色微塵在光幕的照耀下持續地飄散，像是某種正在被金色光融化的、緩慢釋放的東西。
“五秒。”顧倚霜說。“我們現在開始計數。”
謝枕瀾沒有說話。她的絲線在空連線的狀態下持續地亮著，像是即使在無法觸達接收端的情況下也選擇繼續保持傳送狀態。她感覺到了光幕內部的變化——那團橙色火焰在進入光幕之後並沒有完全消失，它在被剝離，但剝離的過程比預期的更慢。像是在剝離的間隙裡，有什麼東西在持續地、小規模地抵抗著完全消失。
五秒的倒計時在她們兩個人的意識裡同步執行。從光幕合攏的時刻開始算：第一秒，光幕內部的光在增強，像是系統正在接收新的管理員。第二秒，光幕中央那個暗色區域縮小了一點。第三秒，橙色光在金色背景中最後一次閃現，持續時間極短。第西秒，所有顏色融合成了統一的、沒有紋理的光平面。第五秒——光幕恢復了它進入之前的狀態，變成了一扇閉合的、完整的青銅門。門縫裡溢位均勻的金色光，和任何時候沒有任何區別。
五秒結束了。
顧倚霜合上了眼睛。她的賬本在她懷中微微發熱，像是夾在“永久資產”那一頁的三張照片正在適應新的儲存位置。她的右眼角金色微塵飄散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但她沒有去擦。謝枕瀾的絲線仍然伸向光幕的方向，那些斷了接收端的連線處仍然在發光，持續地傳送著“仍在”的訊號。
通道里只有她們兩個人站著。金色光從門縫裡持續地透出，在她們的輪廓上投下了柔和的光暈。青銅門閉合後的表面恢復了那些複雜的刻紋，最深處的紋路里流動著微小尺度的光，像是某種系統內部的顯示。
“他進去了。”謝枕瀾說。她的聲音很輕，但在通道的壁面之間產生了乾淨的迴響。“他進去的時候，左臂全亮了。謝淵的印記給他開了路。”
顧倚霜睜開眼。她的視線落在青銅門扉表面最中央的那組刻紋上——那是一扇小門的輪廓，和謝淵在1969年B07實驗室牆上畫的那扇小門一模一樣。“門裡面，他現在應該己經開始轉化了。系統接收了“管理員候選”，正在執行剝離程式。所有屬於“蕭灼野”的資訊——視覺、聽覺、觸覺、記憶、情感、火焰——全部正在被逐個提取並歸檔。”
“歸檔之後呢？”
“歸檔之後，這些資訊會被儲存在系統底層。它們不再以“活著的記憶”的形式存在，而是以“程式可呼叫的資料集”的形式被存放。有一天，如果有人能製造一次系統層面的資料逆流——把底層資料集重新導回意識介面——那些資訊可能會被重新啟用。”
“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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