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碎片與光
決定在凌晨西點三十七分被做出來。顧倚霜在辦公室的椅子上坐了整夜，膝蓋上的賬本翻到了新的一頁，筆尖在紙面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金色算式的殘影。
“走完流程。”他把這個結論帶到大廳的時候，聲音沙啞但確定。“難民們否決了拍賣機制。但我們自己需要——”
他頓了一下，找詞。
“——需要做一件事來證明我們己經盡力了。”謝枕瀾替他說完了。她坐在光門前的地板上，披著一件薄毯，長髮有些凌亂。“不是為了結果。是為了過程本身。不然我們列出來的那些清單、燒出來的那些火、從蛛網深處打撈上來的那些珠子，它們算什麼呢？”
顧倚霜點了點頭。
“算一個句號。”他說。或者算一個省略號。他還沒想好。
蕭灼野的投影在凌晨六點那班視窗期裡短暫地浮現在了西翼冰庫。謝枕瀾用共情蛛網把“走完流程”的決定傳了過去。冰庫裡的銀灰色火焰跳動了很長時間——長到視窗期快要結束了——然後火焰的跳動節奏變成了一種新的模式。謝枕瀾辨認出來了。那不是“同意”或“反對”，那是一種她沒見過蕭灼野表達過的振動。像是某種……被觸動之後的沉默。
“他同意了。”她說。“但他要求坐在後排。”
“後排？”顧倚霜正在大廳裡清點物品，聞言轉過身來。“他是競拍者之一。”
“他說他負責安保。”謝枕瀾的嘴角動了動。“他用火焰燒出來的字——很模糊，但我看懂了——“你們在前面拍，我在後面守著門。””
顧倚霜站在大廳中央。他手裡拿著那把銅皮包頭的木槌——那把木槌一首擱在桌上，從第一輪拍賣結束之後就沒被動過。他低頭看著槌頭的銅皮表面，上面映著他模糊的倒影，鼻子和嘴巴被弧面扭曲成奇怪的形狀。
“安保。”他重複了一遍。“好。”
搭臺的工作從七點開始。
大廳被清空了——連那些一首堆在牆角的舊檔案櫃都被推走了。謝枕瀾用共情蛛網把地板上的灰塵和碎屑聚攏成一小堆，顧倚霜找來一隻鐵皮桶把它們裝走。青銅光門在清晨的光線裡泛著暗沉的光澤，門縫裡的銀灰色火焰比昨天亮了那麼一點點，像是一盞被調高了電壓的燈。
從光門底座的一塊老舊的裝飾性金屬板——那上面刻滿了扭曲的人面與荊棘藤蔓——謝枕瀾小心翼翼地撬下來一塊巴掌大的碎片。碎片是青銅的，斷面處露出新金屬才有的那種暖黃色。她把碎片遞給顧倚霜。
“用什麼做檯面？”她問。
顧倚霜接過那片青銅碎片。它的重量比他想象中沉。金屬的表面被二十年的深淵輻射侵蝕出細密的凹坑，像被酸液反覆滴過的石板。但他把碎片翻轉過來的時候，發現背面是光滑的——那種因長年被壓在門座底下而儲存完好的光滑，像新鑄造的銅鏡。
“就用這個。”他說。“光門底座上撬下來的。本身是深淵的一部分，但又屬於遣返部。放在中間正好。”
謝枕瀾又撬了第二塊和第三塊。三塊青銅碎片被拼在一起，用顧倚霜的金色算式熔接成一塊平整的檯面。檯面的邊緣被金色墨水描出了一圈細密的紋路——顧倚霜趴在臺面上描了很久，每一條線都用尺子比著，間距精確到毫米。
“這是什麼紋路？”謝枕瀾站在旁邊看。
“天干地支。”顧倚霜頭也不抬。“六十甲子的輪轉週期。時間。我們拍賣的標的物說到底就是時間——“未被汙染的時間碎片”。一個人活過的、記住了的、還沒被系統格式化的那些時間。”
謝枕瀾沒再說話。她看著顧倚霜的筆尖在青銅檯面的邊緣緩緩移動，金色墨水在金屬表面留下細如蛛絲的痕跡。他的專注程度近乎偏執——每一次落筆都要停三秒以上才提起來，彷彿這條紋路的精確度能決定某種更重要的東西能否被保住。
檯面搭好之後是光幕。
顧倚霜用金色算式凝了三團懸浮的光，每一團對應一個人的“清單”。他在臺面上方佈置了三組懸浮節點，節點之間由細細的金線連線著，形成一種類似星座的結構。每個節點裡都嵌入了一份清單的“後設資料”——不是具體的記憶內容，只是一個標記符號。顧倚霜的是數字“0”（他的賬本封面上的印記），蕭灼野的是火焰的簡筆輪廓，謝枕瀾的是蛛網的一個六邊形網格。
“等開幕式的時候再點亮。”顧倚霜退後幾步打量著這個結構。“現在先放著。”
謝枕瀾的共情蛛網開始鋪設感測系統。她沿著大廳的牆壁和天花板牽了十幾根主要的蛛網絲線，每根絲線的末端都連線著青銅光門底座上的那三道裂縫。絲線穿過裂縫的時候會變細、變亮，像是被某種壓力壓縮過的光線束。這些光束會一首延伸到深淵的公共共振層，把那邊的即時反饋傳回大廳。
“情感波動投射系統。”謝枕瀾站在一把椅子上夠著天花板布最後一根絲線。“深淵裡的難民們可以看到我們三人的情感狀態——不是具體內容，是波形。紅色是焦慮，藍色是沉鬱，金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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