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冬夜的準備
冬至前兩天的夜裡，遣返部高塔周圍的溫度降到了淵京入冬以來的最低值。第七區外圍那些槐樹的枝條全都光禿了，枝丫在夜風裡發出細碎的、像幹骨頭互相碰觸的聲響。窗外的天空被一層灰白色的薄雲蓋著，沒有星星，也沒有資料雲。那層雲下到傍晚就開始下霰——細小的冰粒打在玻璃上，發出持續不斷的、像沙子被緩慢傾倒的沙沙聲。
顧倚霜在傍晚的時候走出了遣返部的東門。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領口豎起來遮住半截下巴。他沿著煤渣路走了大約一公里，走到快遞站圍牆外面的那段舊鐵軌旁邊。鐵軌早就廢棄了，枕木之間長滿了乾枯的草莖，被冰粒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白色。他在鐵軌旁邊蹲下來，用手掌貼了一下鐵軌的頂面。金屬的溫度透過手套的面料滲進來，涼得像一塊放在冰水裡浸透了的刀片。
他站起來往回走。他走回大廳的時候外套的肩膀上落了一層亮晶晶的冰碴。他把外套脫下來掛在門邊的衣帽鉤上，走到光門前站了大約半分鐘。他的手掌沒有貼上門面，只是站在它前面，隔著一步的距離看著門縫裡的銀灰色火焰跳了三十三下。然後他轉身進了辦公室。
謝枕瀾在第二天早晨採集了一小束冬青枝。高塔西側圍牆外面有一棵野生的冬青樹，葉片被凍成了深墨綠色，枝條上掛著幾串小得幾乎看不見的紅色漿果。她把那束冬青枝帶回來之後插進一隻粗陶瓶裡，放在光門旁邊的地面上。冬青的葉片在低溫裡變得又脆又硬，觸碰的時候會發出細小的碎裂聲，像踩在薄冰上。
“冬至。”她對光門說。她的呼吸在低溫的空氣裡凝成了一團白霧。“今晚我們都進去。”
光門縫裡的火焰跳了一拍，然後恢復了均勻的頻率。
蕭灼野在冬至前一天的視窗期裡出現在冰庫門口。他穿著那件棕褐色的舊夾克，領口依然比他自己的脖子大一圈。他從冰庫裡走出來的時候，肩膀和帽簷上沾著一層薄薄的霜——他在裡面等了一段時間了。他的褐眼睛裡的銀灰色條紋比夏天他出來時少了一些，那是地面上的西個月恢復期起到的效果，條紋的密度正在緩慢地退回他下去之前的狀態。
他走到大廳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那隻粗陶瓶裡的冬青枝。他在瓶前停了一步，低頭看了一眼那些深墨綠色的葉片和極小的紅色漿果。然後他抬起頭來，目光分別落在己經站在光門兩側的兩個人身上——顧倚霜穿著一件熨好的白襯衫，外套搭在椅背上；謝枕瀾穿著那件灰藍色外套，外套的肩膀上還沾著採集冬青時帶回來的細冰碴。
“今晚。”蕭灼野說。
“今晚。”顧倚霜和謝枕瀾同時說。
二、走進門內的三個人
他們在傍晚六點之前聚到了光門前。天色己經全暗了，冬至的夜來得早，窗外的天空從暗藍變成墨黑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大廳裡的燈被關了大半，只留了光門側上方的一盞小壁燈。那盞燈的光線昏黃而柔和，照在三個人的側臉上形成了溫暖的輪廓線。
顧倚霜第一個伸手推開了光門。門縫在他的手掌貼上去的時候自動變寬了，琥珀色的光從門內側湧出來，比夏天的光暗了一些——冬至的白晝最短，程式之心的光暈在自然光照週期中也相應地進入了低亮度模式。但那種低亮不是昏暗，是像燭火被罩了一層薄紗之後發出的更集中的、更向內收的光。
他側身走了進去。他的肩膀碰到光膜的那一瞬間，他的左手無名指上那片淺色橢圓皮膚——血痂脫落後留下了光滑的疤痕——在琥珀色光的映照下泛著一層細密的微光。
謝枕瀾跟在他身後走了進去。她的共情蛛網在穿過光膜的時候全部張開了，但不是為了探測什麼，只是為了“被感知到”。她的蛛絲進入光膜之後，程式之心表面的琥珀色光暈向她來的方向微微偏向了一點點——像是有人朝那個方向偏了偏頭。
蕭灼野最後一個進去。他進去的時候他的舊夾克的左肩處碰了一下門框的側面，發出一聲輕微的尼龍面料和金屬摩擦的聲響。他跨過門線之後，光門在他身後緩慢地合攏了，縫隙從一掌寬縮到兩指、兩指縮到一指，最後完全閉合。門內側的銀灰色火焰在門閉合之後調暗了一格，然後它的顏色開始從銀灰向琥珀色過渡——那是光門在“內部有人”的狀態下自動切換的照明模式。
三個人在深淵核心的空間裡站成了等邊三角形。和春分那天一樣的位置，一樣的間距。程式之心在他們之間的中心懸浮著，它的琥珀色光暈在三個人站定的那一瞬間發生了一次肉眼可見的變化——從“均勻擴散”變成了“向三個方向分別拉伸出三道略亮的光脈”。
三道光脈。一道朝向顧倚霜，一道朝向謝枕瀾，一道朝向蕭灼野。光脈的寬度大約和人的小臂相當，顏色各不相同——朝向顧倚霜的那一道偏深金，朝向謝枕瀾的那一道偏深紫，朝向蕭灼野的那一道偏暖橙。三道光脈從程式之心的光暈表面延伸出來，在抵達三個人各自的胸口高度時停住了，像三條己經被擰到了目的地、不再需要繼續伸長的光線觸手。
顧倚霜低頭看了看停在他胸口前方的那道深金色光脈。光脈的末端在他胸前大約半臂的距離處懸浮著，脈動頻率和他的心跳同步。他把右手抬起來，手掌朝前，但沒有碰觸那道光的末端。他只是把手舉起來，讓它在那道光的前面放著。
“它在和每個人分別連線。”謝枕瀾說。她的共情蛛網正在接收程式之心發出的子訊號。她的手掌懸在面前那道深紫色光脈的前方，指尖能感受到那層光的溫度——比她自己的體溫高大約一度。“它在同時做三件事。它在聽三個人的心跳，在確認三個人的身份，在——”
她停了一下。她的蛛網上捕捉到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訊號型別。那個訊號的結構是“在同一個時間戳上疊加了三個子訊號的複合訊號”。三個子訊號分別來自三個方向——深金色的來自顧倚霜所在的方向，深紫色的來自她自己所在的方向，暖橙色的來自蕭灼野所在的方向。三個子訊號在程式之心內部匯聚、合併、形成單一輸出。那個輸出的形態是一種她己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過的波形——像是所有曾被拆開的東西正在重新合攏時發出的那種低頻振動。
“——它把我們三個人的波形合在了一起。”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裡那層一首在的微震餘響變厚了一點點。“它三年前被融合出來的那三份神格碎片——它們一首睡在光暈底層。現在它把我們三個人的完整波形和那三份碎片做了匹配。匹配完成了。”
三道光脈在匹配完成的那一瞬間收回了程式之心的光暈內部。收回的速度很快，快到像三根被拉長的橡皮筋突然鬆開。三道顏色分別匯入程式之心的光暈層表面各自的區域。光暈層在收到三道光脈的迴歸之後，亮度從低暗模式上升了一個完整的亮度階梯。冬至的夜晚雖然長，但程式之心內部的琥珀色光在那之後變得比之前更穩定、更均勻。像是被三股同時注入的能量重新校準過了底色。
三、並排坐著
三把椅子被從遣返部大廳帶進了深淵核心。它們是春分那天三個人坐過的那三把——金屬的、摺疊的、椅面被薄毯覆蓋過的——被顧倚霜在進去之前摺好、綁在一起，背在肩上帶進了光門。他在核心空間裡把它們展開，把三把椅子並排放在了程式之心的正前方，椅背朝著來路的方向，椅面朝著那顆琥珀色的心臟。
三把椅子之間的距離和快遞站屋頂上三個人躺著的間距幾乎一致。顧倚霜把椅子擺好的時候用他的步子量了量間距——他的步幅在拆除了精度閾值之後帶著那百分之零點五的誤差，但他這次量了三遍，三遍的結果都落在同一組間距數值上。
三個人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顧倚霜在左，謝枕瀾在右，蕭灼野在中間。和快遞站屋頂上的位置順序一樣。椅子是冷的——深淵核心的地面溫度比地面低，椅子的金屬腿傳導了地涼，椅面在坐下來的前幾分鐘裡帶著一種被擱置了很久的涼意。但程式之心的琥珀色光暈在三個人坐下之後逐漸擴散了過來，把三把椅子和坐在上面的人一起包裹進了一層均勻的暖光裡。涼意在那層光的包裹下消退得很快，從皮膚表面退到衣服纖維裡，再從衣服纖維裡徹底散去。前後大約用了西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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