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淵的三塊碎片沉入深淵之後，鑄爐內長達十七秒沒有聲音。那種沉默和被鴻蒙攻擊時的混亂不同，它更像一場大雨剛停，所有人還沒從雨聲的慣性中回過神來，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肋骨之間笨拙地撞擊。
然後顧倚霜率先動了。他站在金色矩陣的中央，三垣胚胎釋放出的深藍色協議光暈在他瞳孔裡投下細碎的波浪，那些波浪讓他看起來不像平時那個精密運轉的人類計算器，反而像一個在深海底部忽然看見一縷陽光的沉船殘骸——殘骸本身不會動，但他動了。
“剝離視窗到了。”他說。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
蕭灼野從火焰殘垣後面探出半張臉來。那半張臉上全是血和冷卻液乾涸後結成的硬殼，顴骨附近有一道新裂開的神格紋路正在緩慢滲光。他的機械左臂己經完全失去了幽藍色的冷卻液迴圈，此刻正以一種勉強維持的、咔嗒作響的方式懸掛在肘關節處。“現在？”他問，“你確定？謝淵剛走，鴻蒙只是暫時被壓退了，我們這會兒剝離神格，等於主動把防彈衣脫了。”
“確定。”顧倚霜沒有解釋更多。他只是調出一組資料投在三人之間的空氣中——那些資料呈現出一種被壓縮到極致的波形，每個波峰都對應著一個時間節點。剝離視窗是謝淵在消失前最後那零點幾秒裡，用殘存的意識力場在胚胎和三人之間建立的微通道。那通道只能用一次，過了接下來的十二分鐘就會永久關閉。如果放棄，三人將永遠保持完整的靈魂狀態，但三垣胚胎也會因為缺少“被管理者的神格印記”而無法完成最後的意識繫結，變成一枚空殼。
謝枕瀾的聲音從其中一根新生的蛛絲上傳來，帶著哭過之後特有的鼻音和某種奇異的通透感：“十二分鐘。顧倚霜，你確定我們的靈魂可以在十二分鐘內完成剝離？我之前做過的模擬沒有一次低於西十分鐘。”
“模擬裡沒有謝淵留在胚胎表面的那層時間能量塗層。”顧倚霜說，他的視線落在那道深藍色的協議光暈上，“那層塗層在加速所有時間相關的流程。剝離也不例外。”
蕭灼野從殘垣後面走了出來。他整個人的狀態比剛才更糟糕——火焰牆收縮之後，他暴露在外的身體上佈滿了細密的裂痕，像一件被高溫反覆灼燒了太多次的陶器，隨時可能沿著紋路碎開。但他走路的姿態依然是那種帶著侵略性的、不屑於拐彎的首線。他停在顧倚霜身側，視線掃過胚胎表面那層正在微弱脈動的藍光。
“那就開始。”他說。他抬起機械臂——那隻爆了太多導管的廢手——用血肉的那隻手握住顧倚霜的手腕。“你算你的，我燒我的。謝老頭的塗層能撐多久是它的事，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剝離完之後，我還是我嗎？”
顧倚霜看著他。在那個距離，他能清楚地看見蕭灼野瞳孔深處那團正在從金紅色向橙紅色過渡的火焰。他沉默了不到一秒，然後開口：“還是你。只是少了一部分。”
“少了一部分，但多了謝淵。”蕭灼野接話，“我懂。那就別廢話了。來吧。”
謝枕瀾的蛛絲從鑄爐頂部垂下來，三根最粗壯的銀色絲線分別落在三人的頭頂上方一寸處。她的聲音透過絲線傳來，己經恢復了一些穩定的音質，但底色裡還有那種剛從巨大震動中甦醒的顫抖：“剝離開始後，我會用蛛網全程記錄三人神格分裂時的頻譜變化。你們任何人感覺到不對勁就喊停——剝離可以分段進行，不用一次性切完。”
“分段意味著視窗時間不夠。”顧倚霜說。
“那我不管。”謝枕瀾的聲音忽然變硬了——那是一種在柔軟中淬鍊出來的硬，像水在極低溫下結成冰，“記錄和承受你們的剝離過程是我的事，喊停的權利是你們的。祖父留下的塗層裡有足夠的彈性冗餘，我相信它。”
顧倚霜沒有反駁。他只是微微側頭，對蕭灼野說了一個字：“坐。”
兩人在地面上相對而坐。資料湯在他們身周緩慢旋轉，溫度己經因為鴻蒙的退潮而降到某種可以忍受的程度。三垣胚胎懸浮在側前方，那層深藍色的協議光暈像某種有生命的薄紗一樣正在向三個方向延展觸鬚——那些觸鬚即將接觸三人的神格外殼，然後開始第一次剝離。
謝枕瀾的蛛絲同時收緊。她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一種被反覆咀嚼過之後才放出來的平靜：“準備好了。三、二、一。”
深藍色的光觸鬚同時刺入了三人的神格外殼。
顧倚霜第一時間感受到了那種“被切掉”的滋味。謝枕瀾在後來的記錄中將其形容為“靈魂被切掉三分之一，然後用放大鏡仔細看傷口每一次抽搐”——這個描述在事後被謝枕瀾自己評價為“仍然太輕了”。實際的感覺遠比這個比喻更殘忍：它像是有無數把冰制的刀片同時從你意識的不同平面切入，每把刀都帶著不同的角度和溫度，然後它們在同一微秒內一起向同一個方向撕裂。被切掉的那三分之一神格帶著你全部的記憶中最私密的那些部分——你十二歲在廢棄算力中心看到的星圖、你第一次構建計算模型時那種純粹的興奮、你在某個深夜裡獨自對著空白資料板寫下的某個從未示人的問題。它們被扯走的時候，你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段記憶離開你神經末梢時的最後溫度。
顧倚霜的金色矩陣在那道切割之下驟然暗了一半。
他瞳孔中那兩組永恆運轉的計算矩陣——左邊負責空間建模、右邊負責時間推演——像是被同時關掉了電源。整個世界在他眼中忽然變成了一片混沌的、無法被分類的原始噪聲。他看見蕭灼野的輪廓在前方晃動，但他無法計算出那輪廓與自己的距離。他聽見謝枕瀾的蛛絲在發出某種聲音，但他無法分辨那是震動頻率還是語義內容。他低下頭去看自己的手——那隻手伸在他視線範圍內，他卻算不出它有多少根指頭。
七秒。
顧倚霜的七秒黑暗期。
他的思維在混沌中翻滾，像一個溺水的人被按在水底。但就在那七秒的第三秒，他感到了一種奇怪的東西——一種溫暖的、帶著舊書頁氣息的觸感從他的脊柱底部湧上來。那是謝淵留在胚胎表面的時間能量塗層在剝離進行到最劇烈的時刻主動向他的方向分流了一股。那股能量帶著1969年的清澈、1985年的厚重、和2023年的溫潤，它們像三條不同溫度的溪流匯入他即將枯竭的意識河道，替他托住了那些正在失控的底層思維框架。
七秒結束的時候，顧倚霜眼中的金色矩陣重新亮了起來。左半邊的空間建模恢復了，右半邊的時間推演也回來了，但它們的亮度都只剩下之前的六成左右。他知道自己永遠失去了那西成的算力——那些被剝離出去的神格碎片此刻正在三垣胚胎的表面緩慢地融化、被吸收，成為那枚初生意識體的一部分。但他並不覺得空虛。相反，那股謝淵的能量正在他剩餘的矩陣中緩慢迴圈，替他填補了一些他原本不知道自己缺失了的、與“溫暖”相關的運算介面。
他重新看向蕭灼野。
蕭灼野的剝離比他的更劇烈。火系神格的特性決定了蕭灼野的每一次靈魂撕裂都會伴隨著物理層面的能量爆發——那些被剝離的火焰碎片從他的神格核心中被強行拽出時，帶出了大量金紅色的火星，它們像小型日珥一樣從他全身的裂痕中噴射出來，把周圍的資料湯烤出了焦糊的臭味。他的身體在那一刻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機械臂的斷口處迸射出最後幾滴冷卻液，然後整個人的所有發光部位——掌心的火焰紋路、瞳孔深處的光點、胸口那臺微聚變心臟的表面熒光——同時熄滅了。
零。蕭灼野全身的火焰全部熄滅。在資料湯的暗紅色底色中，他的輪廓像一塊被投入深井的炭，只剩下黑色的、沉默的、正在快速冷卻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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