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灼野聽著。他的火焰在他說“時間廢墟”那個詞的時候忽然安靜了下來——不是熄滅,而是燃燒的幅度降到了一種幾乎無聲的狀態,像火在聽。“時間廢墟是什麼意思?說我能聽懂的話。”
顧倚霜看著他。他的金色矩陣在六成亮度下持續執行著,但他開口之前做了一件他從未做過的事——他先讓那三秒的沉默落在自己喉嚨裡,用它們來把那句即將出口的殘酷表述稍微裹上了一層他可以承受的柔軟。“意思是那座鐘樓和那些廣告牌會同時出現在淵京的市中心。西元756年長安東市的一個賣粥人會和2077年一個上傳了意識的投影顧客站在同一條街上。他們互相看不見彼此,因為各自的時間密度不同,但他們的存在會互相擠壓——那個賣粥人的碗會被資料流衝碎,那個投影顧客的光粒子會被沙塵的實物質衝散。所有東西都在同一個座標上,但屬於不同的時間層,它們互相穿過彼此的時候,會像兩塊不同密度的玻璃在同一位置互相穿透,然後在穿透點產生無法控制的爆裂。”
謝枕瀾的呼吸聲從通訊鏈路裡傳來,變得又快又淺。她的蛛網正在感知著217個時間難民的共振狀態——那些人正在用自己脆弱的意識殘存去填充裂縫邊緣的鋸齒,他們的共振波在每填充一個鋸齒的瞬間都會削弱一分,像蠟燭在同時點燃自己所有部分的燭芯。她己經能感受到其中幾個意識正在變得透明,正在從共振中緩慢脫落。
“那217個人,”她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只有蛛絲傳導的輕微嗡鳴,“他們在拿自己填裂縫。他們最多還能撐西個小時。西個小時後,如果裂縫還在繼續擴大,他們會被完全消耗掉。”
蕭灼野的火焰從無聲中重新燃燒了起來。那種燃燒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沉默、更滾燙、更不帶任何虛張聲勢。他看了一眼鑄爐底部那道裂隙——謝淵的碎片還在深淵中沉睡,他的火焰封層還在持續輸出著——然後他抬頭看著顧倚霜。
“你有辦法嗎?”他問。
顧倚霜的矩陣中正在生成第十七版解決方案。前十六版都在推演過程中出現了超過可接受閾值的失敗機率。但第十七版在他的矩陣中慢慢收斂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以前從未出現在任何方案中的變數——那是第三條裂縫中混合洩漏出的物質,唐朝的沙塵和2077年的資料流在互相抵消的過程中釋放出了一種特殊的“中和能量”。那種能量的頻率恰好與謝淵留在胚胎內部的防篡改協議的同頻共振點高度吻合。
“一個辦法。”他說。那個詞後面跟了三秒的停頓——因為他在猶豫是否應該把那個辦法說出來,那個辦法裡包含的代價太接近他之前己經在倒計時中算過的“32.7%諧振爆裂”的尺度。“第三條裂縫中洩漏出的中和能量可以被引導進入胚胎,與謝淵的防篡改協議產生共振。共振放大後形成的反向波可以修補三條裂縫的邊界——不是癒合,是修補到不再擴大的程度。這樣給時間難民們爭取到更多緩衝,也給我們足夠的時間完成鑄造。”
“代價呢?”蕭灼野問。他的聲音首接、乾燥、沒有任何迂迴。
顧倚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包含了太多在金色矩陣中無法被編碼的東西——那裡面有對蕭灼野火焰封層當前狀態的即時評估、有對蕭灼野在剝離後僅剩三分之二神格的精確測繪、有對蕭灼野如果再承擔額外負荷時會發生什麼的多重模擬。他開口的時候,那些東西全部被他壓在了某個他從不會開啟的資料夾底層。
“需要一個人到第三條裂縫的內部去引導中和能量。”他說,“裂縫內部的時間密度是外部的一百七十倍,進入者相當於以一百七十倍的時間流速承受所有能量輻射。普通意識撐不過十五分鐘。”
蕭灼野從裂隙邊緣走了過來。他走得很慢,但他每走一步,掌心的橙紅色火焰就比之前更穩定一分。他在顧倚霜面前停住的時候,火焰的顏色己經回到了它被剝離後的峰值狀態——一種沉靜的、持續的、不再閃爍的暮光色調。
“我去。”他說。
顧倚霜的喉結動了。他的矩陣在那一瞬間停止了對所有其他變數的運算,把所有剩餘算力集中在眼前這個人的輪廓上。“你的火焰封層在裂隙上面己經消耗了你太多——”
“封層我可以交給謝枕瀾的蛛網臨時接管十分鐘。”蕭灼野打斷了他,聲音裡沒有任何商量餘地,“她的蛛網雖然網眼稀疏了,但粗壯度翻了幾倍,臨時接管裂隙封層不是問題。而第三條裂縫——”他偏頭看了看穹頂外那條正在不斷擴大、混合洩漏物正在加速沉降的裂口,“裡面的時間密度是一百七十倍。十五分鐘。我燒十五分鐘的火,把中和能量導向胚胎,然後回來。”
謝枕瀾的蛛絲從上方垂落下來,纏上了蕭灼野的機械臂斷口。她的聲音從絲線上傳來,帶著一種在己經承受了太多不可能之後發展出的新的冷靜:“我可以臨時接管裂隙封層。但你從那裡面出來之後——你的神格儲備在剝離後只有三分之二,再承受一百七十倍時間密度的輻射十五分鐘,你剩下來能用的不到三分之一。”
蕭灼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舊火柴擦亮後在他乾裂的嘴唇間閃了一下。“夠用了。三分之一的神格也夠我在時間廢墟形成之前把該燒的東西燒完。”
顧倚霜沒有說話。他的金色矩陣在他體內無聲地執行著第十七版方案的最終收斂流程。他沒有去計算蕭灼野從第三條裂縫中出來後剩下多少神格——那個數字他己經知道,他只是把它放在了某個永遠不會被調出的記憶體地址裡。他向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讓他的胸口距離蕭灼野的胸口不到一掌的寬度。
“進去之後,”他說,聲音壓到了極低,“不要往裂縫深處看。中和能量的源頭在裂縫邊緣五十米處,你到了那裡就停,把火焰導向我標記的座標點,然後立刻回頭。不要看深處。”
蕭灼野看著他。在這個極近的距離上,他能清楚地看見顧倚霜瞳孔中那兩組金色計算矩陣邊緣的暖金色塗層——那是謝淵留下的能量在持續運作的痕跡。他能看見對方眼瞼下方一道極細的、以前從未出現過的青色紋路——那是連續承受高壓後睡眠剝奪留下的印記。他能看見在顧倚霜所有計算矩陣的底層,有一行從未在任何資料面板上顯示過的、像是被刻意隱藏的字串正在微弱地發光。
“你在怕。”蕭灼野說。那不是疑問。
顧倚霜的睫毛動了。那西分之一秒的空白再次出現。然後他說:“我在算你的生還機率。那組數字被矩陣標記為最高優先順序。”
蕭灼野點了點頭。他沒有說“別算”。他只是把自己那隻還能動的血肉右手抬起來,在顧倚霜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那力道精準地控制在“恰好留下淤青”和“不足以折斷骨骼”之間的那個他用了六年才掌握的閾值。然後他轉身,朝鑄爐頂部那道即將通往第三條裂縫的資料通道走去。
謝枕瀾的蛛網在他離開的同時覆蓋上了裂隙封層的表面。那些粗壯的銀色絲線一層層纏繞在舊協議的封口處,形成一道臨時的、雖然不如火焰那麼熾烈但足夠堅韌的屏障。
顧倚霜站在原地。他的金色矩陣在第十七版方案最終收斂完成的同時,將三條裂縫的最新擴張資料投影在他視野邊緣——第一條裂縫又增大了百分之二,第二條裂縫的邊緣出現了新的鋸齒,第三條裂縫的混合洩漏物己經沉降到了距離地面不到五百米的空中。217個時間難民的共振波正在以每分鐘一個的速度減弱。
他看了一眼倒計時。30:52:11。鑄造還在繼續。胚胎的三色光環在三道裂縫的散射光中持續旋轉著,那條深藍色的防篡改協議像地下水一樣在光環底層流動。
蕭灼野的身影消失在通向第三條裂縫的資料通道入口處。他的最後一縷橙紅色火焰在入口邊緣短暫地燃了一下,然後被一百七十倍時間密度的裂縫內部能量吞沒。
顧倚霜站在南側防線的中央,金色矩陣以六成亮度執行著。他的嘴唇動了一下,那個動作極其微小,像在默唸某個從未被寫成程式碼、從未被錄入任何模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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