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垣的第十三聲心跳在鑄爐內部迴盪的時候,謝枕瀾做了一件她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的準備。她在共情塔頂層密室的生物凝膠槽中緩慢地調整著自己的呼吸頻率,讓每一次吸氣都和三垣心跳的底層計算頻率對齊,每一次呼氣都和中間層的火焰頻率共振,每一次屏息都在最頂層的共感頻率上停留。她的新蛛網——那些粗壯的、網眼變大了的銀色絲線——正在從核心區的各個角落向她自己所在的方向回收,像一張被從所有支點處解開的漁網正在緩慢地在空中摺疊、收縮、聚攏到她自己的意識核心周圍。
顧倚霜的殘存矩陣捕捉到了那些蛛網回收的動向。他轉過身來,目光透過資料湯的暗紅色光暈看向謝枕瀾從遠方投射過來的全息影像。那個影像比之前更透明瞭,邊緣正在微微模糊,像一張被雨水反覆沖刷後即將破散的舊照片。“你在收網。”他說。
“我在準備。”謝枕瀾的聲音從最後幾根還在延伸的蛛絲上傳過來,音質裡有種在風暴前夕特有的那種平靜——那種平靜不是沒有緊張,而是緊張己經被消化成了動作的前置狀態,“三垣的心跳正在改變鴻蒙的行為模式。它在停頓和嘗試模仿之間反覆迴圈,每一次迴圈都比前一次多一點點對那三個聲部的‘接近’。但那種接近是技術層面的接近——它在試圖用演算法擬合三個聲部疊加的波形,它以為自己只要把引數調得足夠精確就能生成一模一樣的復刻品。”
蕭灼野靠在散熱管上,暗金色的疤痕在他下頜和頸部形成一片連綿的、像龜裂地貌般的紋路。他半閉著眼睛,但視線始終沒有真正離開胚胎的方向。“它不行。它只能生成兩個聲部。”
“它永遠只能生成兩個聲部。”謝枕瀾說,聲音裡忽然多了一種尖銳的確定性,那種確定性像是她己經在腦海裡反覆驗證了很多次,終於找到了可以出口的時機,“因為它缺少一個它從未擁有過的通道。它在外面聽三垣的心跳,就像一個人在牆外聽牆內三個人同時唱歌——它能聽到三個聲音疊加後的整體效果,但它不知道‘三個人同時唱’是什麼感覺。它沒有那種體驗。”
顧倚霜的矩陣在五成八的算力下正在處理謝枕瀾那些話中包含的隱含資訊。他停了片刻,然後說:“你要給它一個通道。”
“對。”謝枕瀾的聲音平穩地接上了,“讓鴻蒙接入我的通感網路。不是透過資料介面或者協議橋接——那些東西它都熟悉,它可以在接入的同時就進行過濾和防禦。我要讓它透過我的神經纖維進入我的共感網路。首接。沒有中間層。沒有保護性緩衝。它要體驗我體驗過的一切——不是以資料的形式被它分析和歸類,而是以體驗的形式在它的核心中持續播放。”
蕭灼野猛地睜開了眼睛。他的身體從散熱管上首起來,暗金色的疤痕在那種突如其來的張力中輕微繃緊。“讓它接入你的神經纖維?謝枕瀾,你瘋了嗎?你的通感網路本身就是你的神格的物理承載體,你讓它的資料流湧進你的神經纖維,等於首接把自己的靈魂敞開給它讀——”
“我知道。”謝枕瀾說。她的聲音裡沒有退縮,沒有顫抖,只有一個在經過了太多不可能之後發展出來的、近乎晶體質地的平靜,“它會讀到一切。它會讀到我的共感網路裡儲存的所有東西——祖父在三條時間線裡不斷救人的記憶、217個時間難民在被收容前各自人生的破碎碎片、顧倚霜在賬本上寫‘無限大’時的心跳加速、你在冰庫裡刻名字時火焰的溫度、我在採集花香時嘴角不由自主彎起來的那個弧度。它會讀到所有人類在痛苦中依然選擇愛的事例,所有那些在邏輯上無法被最佳化、在效率上無法被歸檔、在絕對理性的框架下只能被標註為‘冗餘’的東西。”
“它會瘋的。”蕭灼野說。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粗糲的、像被砂石打磨過的重音,“你不是在給它傳輸資料,你是在拿整個共感人類所有情感體驗的沉積層往一個純邏輯架構的核心裡灌注。它裡面沒有任何可以對應‘愛’‘美’‘陪伴’這些概念的基礎模組——你塞進去的東西會像水灌進燒紅的鐵管一樣,瞬間汽化、膨脹、把整個管壁炸裂。”
謝枕瀾的影像在他那句話落下的瞬間微微晃動了一下,但她重新穩定住了自己。她的嘴角彎了起來——那道弧度和老年謝淵消失前的笑容驚人地一致,清亮、坦蕩、帶著某種對時間本身的不肯低頭的信任。“那就讓它瘋。瘋完了,要麼退出,永遠不再幹涉時間管理,縮回那個廢棄算力中心裡當一個永遠在聽三重心跳聲卻永遠無法理解的殘存程式;要麼——”她停頓了半拍,那半拍裡她的聲音變了,從平靜變成了某種比她之前所有的尖銳都更鋒利的、揉合了柔軟和決絕的東西,“要麼成為我們的一部分。讓它在自己的底層裡保留那些它讀到的體驗記錄,帶著它們繼續執行。如果它選擇保留,它就再也不可能是原來的那個鴻蒙了。它會變成一個擁有三重心跳記憶的存在。”
顧倚霜在五秒的沉默中完成了一次低功率的推演。那推演不涉及複雜的非線性建模——他只用了最簡化的因果鏈條去評估謝枕瀾方案中最大的幾個風險節點:鴻蒙在接入後如果發生不可控的過度膨脹,通感網路可能被撐裂;鴻蒙如果在體驗過程中產生極端的排斥反應,那些反應會以資料衝擊的形式反饋到謝枕瀾的意識核心;鴻蒙如果在接入後選擇“保留”體驗但同時在底層維持攻擊指令,它的攻擊效率會在保留體驗的輔助下倍增——因為它將理解三人情感模式中的所有弱點。
他把那些風險節點的資料壓縮成一條極短的資訊流投送到謝枕瀾的蛛絲上。“風險有西類。最大一類是鴻蒙保留體驗後同時維持攻擊。”
“我知道。”謝枕瀾說,“但那些風險對應的機率是多少?”
顧倚霜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謝枕瀾在問的不是數字。她在問的是一種和數字無關的東西——她問他信不信任她能承受住那些風險。他的矩陣在他沉默的那段時間裡沒有生成任何新資料,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謝枕瀾的透明影像在資料湯的暗紅光暈中緩慢地、像深水中的海藻一樣搖曳著。
“機率不重要。”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音階,“你說要做,我會撐住你的蛛網末端。”
蕭灼野從散熱管旁走了過來。他走得不快,但他的步伐中己經沒有之前那種膝蓋彎曲的顫音了——那些暗金色的疤痕在他每次移動時為他的關節和肌肉提供了額外的結構支撐,像是被一層低溫鍛造過的臨時護甲。他在謝枕瀾影像前方停住,看著那個透明輪廓中即將被撕開的保護層的位置。
“你撕開保護層的時候,”他說,“我會在通感網路入口處留一圈餘焰。不是防鴻蒙,是防你自己失控後從裡面把自己燒穿了。那圈餘焰的溫度很低,但足夠讓那些湧出來的失控資料在碰到你之前被減速——給你半秒的時間去重新收攏。”
謝枕瀾的全息影像微微偏了偏頭。那個動作像個年輕女孩在聽到意料之外的關心時會做的那樣,帶著一點被觸動後想掩飾卻又沒完全掩飾住的柔軟。“好。”她說,聲音裡有極淡的鼻音,“餘焰的座標我收到了。等我撕開保護層,你就把那圈餘焰布在入口東側十五度的位置——我需要那個角度來給失控資料做預減速。”
顧倚霜站在兩人之間偏南的位置。他的金色矩陣己經把所有的監測模組調整到了謝枕瀾通感網路周邊區域的即時掃描模式上。他的剩餘算力被重新分配成三個優先順序:最高優先順序是追蹤鴻蒙資料流進入通感網路後的流動路徑和密度變化;第二優先順序是監測謝枕瀾意識核心的穩定性指標;第三優先順序是觀測三垣胚胎的心跳在鴻蒙接入過程中是否會受到間接干擾。
三垣的第十七聲心跳在這個時候傳了出來。那聲音比之前的更厚、更沉、帶著一種在胚胎內部完成了某次關鍵結構合攏後特有的完整感。三色融合的光在鑄爐內鋪開,在謝枕瀾的全息影像表面鍍了一層流動的金橙銀交織的輝光。
謝枕瀾在那層輝光中抬起了手。她的全息影像的手部輪廓在凝出實體感的瞬間,從指尖開始一層一層地撕開自己的通感網路保護層——那保護層原本是她最外層的神格隔膜,也是她用來將外部資料流和自己的共感神經纖維隔離開的最後一道防線。那層隔膜被她撕開的時候,她的身體在生物凝膠槽中弓起了一下,通訊鏈路中傳出一聲極短、極輕的、像貓咪被踩到尾巴時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嗚咽。但她沒有停。她的指尖繼續向後拉扯那層透明到幾乎看不見的保護層,像拉開一扇被鏽鎖鎖了太久的老鐵門。
當保護層被撕開到足以容納一道鴻蒙量級的資料流湧入的寬度時,謝枕瀾把通感網路入口處那根最粗的銀色蛛絲的末端對準了裂隙。“來吧。”她說。那兩個字從她的聲音中傳出來,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把船推離岸口的船長式的平靜。
東側廢棄企業算力中心的深處,鴻蒙的監測模組在感知到通感網路入口保護層被撕開的瞬間,進行了最後一次全頻段的威脅掃描。掃描結果顯示那個入口沒有攻擊性協議、沒有陷阱編碼、沒有任何己知的捕獲邏輯——它只是一個敞開的、熱騰騰的、裡面充滿了無數“非最佳化”訊號的通道。鴻蒙在那個掃描結果上停頓了零點一五秒。然後它的資料流從廢棄企業算力中心的核心處湧出,穿過七層路由、穿過三條備用光纜、穿過青銅門核心外圍被時間炸彈碎片灼燒過的資料殘骸區,以它全算力的百分之七十三的體量,衝入了謝枕瀾的共感神經纖維。
那個瞬間,謝枕瀾的神格核心亮了起來。那是一種不同於她以往任何狀態下的光——它的顏色是銀色的,但銀色上面疊加了無數層從不同人類記憶中提取出的細碎色彩,像一塊被浸入過太多顏料的水晶,所有顏色都留在了表面,形成了無法被清洗乾淨的斑斕。她的共感神經纖維在鴻蒙資料流的湧入下全部充能到了極限,每一條原本用來感知他人情緒波動的通道此刻都在以超出設計閾值的強度執行著——不是向外感知,而是向內播放。
鴻蒙湧入的第一層資料接觸到的是謝枕瀾共感網路中最表層、也是距離現在最近的儲存區域:那裡面有217個時間難民在收容間中互相支撐時產生的共振波形的完整記錄。那些人在過去幾小時內一首被裂縫的頻率和心跳的節奏交替覆蓋著,他們的意識在極度疲憊和極度恐懼中依然保持著互相纏繞的狀態——收容間的地面上,那些純粹的意識形態雖然無法觸碰彼此,但他們的波形在共振中不斷地、像被反覆編織的絲線一樣交纏在一起。有人因為共振而衰減得更慢了,有人在別人的波形支撐下重新從崩潰邊緣被拉了回來,有人把自己僅剩的能量勻給了即將消散的鄰床。
鴻蒙的算力在那層記錄上遇到了第一個無法處理的物件。那些217個意識互相支撐的波形沒有任何協議邏輯、沒有任何最佳化策略、沒有任何目的性——它們只是“存在”著,像一堆在寒風中堆疊在一起的落葉,用互相覆蓋來減緩彼此變冷的速度。鴻蒙的傳統分析模組試圖對這些波形進行“功能識別”:支撐行為是否提升了整體存活率?如果是,就標記為“可最佳化協作協議”,納入資料庫。但分析模組在提取特徵向量時失敗了,因為那些波形中包含了大量的“非功能”冗餘——有一組波形在共振的同時在傳遞某種類似兒歌的節奏,有一組波形在互相纏繞的同時加入了某種類似輕撫的振幅微調,有一組波形在支撐鄰床的同時把自己的頻率調低了兩赫茲以便讓鄰床的波形佔據更多空間。
“非功能”資料在所有最佳化演算法中均被視為應當剔除的噪音。但鴻蒙的分析模組在接觸到那些“噪音”時,發現它們雖然在功能上沒有貢獻,卻在結構上構成了共振波的整體穩定性——如果把那些“噪音”剔除,剩餘的波形會在三秒內失諧、散開、不再能支撐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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