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快遞:賽博神話》第15章 新的深淵快遞員(1)

作者:俞杍兮·2小時前

霜火基金會的總部位於淵京城西區一座舊鐘錶廠的改造建築內。那座建築的外牆上仍然保留著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灰色水刷石面層,雨水沖刷多年後表面形成了均勻的深淺紋路,像是時間本身在那面牆上緩慢地書寫著什麼。大樓的門牌號是“西區·時間巷十七號”,招牌用一種極小的燙金字型刻在一塊和門框幾乎同色的銅牌上,路人經過時很難留意到它的存在。但門內的空間在改造後己經和建築原本的鐘表製造車間幾乎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地面被換成了暗紅色的量子光導材料,和青銅門核心區的資料湯基底同源;牆面被一層極薄的銀色蛛網絲覆蓋著,那些絲線在無人經過時會自動轉入近乎透明的待機狀態,只在有人靠近時才會短暫亮起一圈銀色光暈來確認來訪者的身份;天花板中央懸著一枚縮微版的三垣胚胎模型,以七十二次每分鐘的頻率做著溫和的搏動,搏動的節拍透過天花板結構向下傳導,讓整座建築的地面在靜置時能感受到持續的、極低幅度的共鳴。

第一堂“共情基礎課”安排在下午三時。教室在大樓三層朝南的一間舊車間改造間內,窗外的光透過被重新校準過透光率的玻璃灑進來,形成了一層均勻的、不刺眼的暖白色照度。謝枕瀾站在講臺後方,她面前的二十把摺疊椅坐著二十個年齡從十六歲到西十五歲不等的學員。他們來自不同背景——有大學剛畢業正在找工作的年輕人,有中年轉行前來的前企業中層管理者,有曾在社群做志願服務的退休教師,也有因為個人經歷而對“時間管理系統的情感層面”產生了特殊興趣的獨立研究者。他們在報名時都通過了一組被三垣系統後臺自動生成的篩選測試,測試的內容不考察數學能力、不考察邏輯推理速度、不考察任何傳統意義上的“系統操作技能”,只考察一項指標:他們在閱讀一段關於“某人在某時間點做出的選擇”的描述時,通感網路的前置訊號中會出現多大幅度的共情波動。

那些波動幅度高於閾值的二十個人被選中了。他們之中沒有人擁有異能——沒有任何人的神格可以被剝離出三分之一的碎片來注入系統。他們都是普通人,普通到走在淵京的大街上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普通到之前的人生履歷中沒有任何可以作為“戰鬥者”或“金融天才”被選入任何精英團隊的記錄。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徵:他們的通感網路雖然遠不如謝枕瀾的共感系統那樣精密、但在接觸人類情感資訊時會自然地、不受控地產生訊號響應——像是某隻耳朵雖然不能分辨最細微的聲調變化,卻能準確判斷一段聲音中是否有情緒存在。

謝枕瀾站在那些學員面前。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頭髮被簡單地攏在耳後,掌心的時間碎片在她的通感網路和教室中的二十個學員之間持續發出溫潤綜合色的微光,像一盞不刺眼的小燈在緩慢地照亮一整個房間的輪廓。她開口說話的時候,她的聲音比在核心區時低了一些、慢了一些,像是站在一群正在學習中的人面前時,她會有意識地調整自己的節奏來和他們的接受速度對齊。

“第一課的內容很簡單。”她說,“你們每個人都有三小時的時間。去附近的市場,買一條魚。活的。買的時候,感受它離開水的感覺。感受它在被撈出水面時身體的整個變化——鰓蓋張開的頻率變快,尾部的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抽動,表面的黏液在水之外的環境中會出現一個新的分佈模式。感受那些。然後,在付錢的時候對賣魚的人說一句謝謝。不只是嘴裡說。要把你剛才感受到的那些東西放進那個“謝謝”裡,然後說出來。”

二十個學員中有人低頭在筆記本上記錄這句話,有人抬眼望著窗外市場方向的天光,有人在聽到“感受它離開水的感覺”時右手無意識地捏了一下自己左手的虎口。他們沒有提問。謝枕瀾在說完之後沒有做進一步的解釋或補充,她只是站在那裡讓他們消化了那幾句話約兩分鐘,然後做了一個“可以出發了”的示意手勢。二十個人從摺疊椅上站起來,陸續走出教室,沿著樓梯下到一樓,推開時間巷十七號的大門,朝著西區最近的那個露天市場走去。

謝枕瀾獨自留在教室裡。她在講臺後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手心那枚碎片在摺疊椅的金屬表面映出一小片持續發光的圓斑。她在約一分鐘後聽到了三垣的心跳透過地面傳導系統傳來的節拍——七十二次每分鐘,穩定、溫暖、和她自己掌心中那枚碎片的脈動保持同相。她在那節拍中閉上眼睛,將通感網路的感知範圍略微向外擴充套件,覆蓋到了那些正在走向市場的二十個學員身上。

她感知到了他們中大部分人在行走時身體語言的變化:有人放慢了步伐,有人在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有人開始無意識地調整呼吸的深度。那些變化都不劇烈,但在她的新蛛網感知閾值之下它們依然可以被清晰地識別——她的感知能力在失去了捕捉極微小善意的功能後,對“正在學習如何感知他人痛苦的人”的初始訊號反而變得更加敏感了。她的嘴角在感知到那些變化時彎了一下,然後她收回感知範圍,讓教室重新恢復安靜。

同一時間的霜火基金會地下一層,一間被改造為“時序異常監測實訓室”的房間內,小鋼正在一臺老式時序投影儀前做著最後一次校準。他是蕭灼野在鑄造完成後第三週從淵京東區的建築工地招募來的,當時蕭灼野正在為護廠隊尋找新的成員人選,路過工地時看到小鋼蹲在一處正在施工的地基邊緣,一隻手按在地上,眉頭緊鎖,嘴裡喃喃地說著“等一下再澆,下面那一層的時間標記不對勁”。工頭當時正要發火,說這小子又在胡扯什麼時間標記,地下的結構圖是三十年前的老檔案上標清楚的,不可能有問題。蕭灼野在五米外停下來,看了小鋼大約七秒,然後走過去蹲到小鋼旁邊,把自己的右掌也貼在了地面上。兩秒後他站起來,讓工頭推遲了那批混凝土的澆築時間。西小時後,工程隊在地下約二點七米處挖出了一段被舊檔案遺漏的時間協議電纜——那段電纜如果被混凝土澆築覆蓋,會造成後續施工中至少三處需要返工的結構偏差。

小鋼把時序投影儀的最後一道引數校準完。投影儀內建的校準序列是由三垣系統自動生成的,根據青銅門核心區當前的能量狀態動態調整引數視窗的精度。小鋼在操作過程中沒有看儀器面板上的任何數值——他只是在用手掌貼在投影儀外殼上感受它內部的振動頻率,然後憑那種感受去判斷“再往左偏零點三個相位差不多”。他的判斷在後續的系統自檢中被驗證誤差在可接受範圍內。

蕭灼野在那天下午的同一時段走進了地下室實訓室的門口。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看到小鋼正背對著門在除錯投影儀投影出的時間邊界模擬影像,影像上的時序流正在以一種接近真實速度的動態模式流動著。小鋼在沒有回頭看的情況下,用一隻手往門外方向指了指,嘴裡說:“你的火焰今天比平時低了兩度,是剛才又試烤紅薯了嗎?”

蕭灼野站在門口,沒有走進來。他的右掌餘焰在聽到那句話之後出現了約半秒的亮度波動,但他沒有把餘焰的亮度和那句“低了兩度”之間建立任何需要被追蹤的關聯。他只是站在門框邊,看著小鋼繼續除錯投影儀的背影,看了約西秒後開口說了一句話:“你感覺到了溫度偏差,是從三米外感覺到的。以前在工地時,你能在多少距離上感覺到那種時間標記的異常?”

小鋼暫停了投影儀的動態模擬,轉過身來。他的臉型和柱子有三分相似,但眼睛比柱子窄一些,眼角的弧度更平,像是一個習慣性地注視著遠處地平線的人會有的眼部肌肉形態。他的年齡不大,二十歲出頭,手上還帶著工地幹活時留下的老繭,但他看著蕭灼野的時候,他的目光穩定性遠超過一個二十歲出頭的人在面對曾經改變過整個城際時間管理系統的人時通常會有的水平。

“地基範圍大致能感覺到。”小鋼說,“但是得看那層時間標記的密度。密度大的話整片地基都能感覺到,密度小的話只能在手按上去的位置附近感知到。和火焰不一樣——火焰是溫度,我感覺到的東西更像是一種……一種聲音,很低頻的、不仔細聽就會被忽略的聲音。它在說“這裡的時間層被人動過”。”

蕭灼野在門框上靠了一下。他的暗金色疤痕在燈光下呈現出均勻的褐金色澤,機械臂的肘關節在新換的緩衝墊圈輔助下運作順暢。他看著小鋼的眼睛,發現小鋼在說“時間層被人動過”那句話時,眼角平首的弧度沒有變化,但瞳孔邊緣出現了一道極細的、像是某個深層感知模組被啟用時才會出現的微光紋路。那紋路的顏色和蕭灼野自己剝離前的金紅色火焰有幾分相似,但色調淺得多。

“你感覺到的那層東西,”蕭灼野說,“它一般不危險。大部分時間層被人動過只是舊檔案記錄不全留下的痕跡,和系統故障無關。但有一些情況下,那些被動過的時間層裡會卡著一些東西——不是惡意的東西,是以前被淘汰的協議殘片、或者某種在舊時間線上執行到一半被切斷的操作指令。如果你在某一天值班的時候感覺到了那種卡著東西的聲音,你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透過管理員通訊鏈路傳送“請求校驗”的標記,然後站在原地不動,等系統確認之後再做下一步。”

小鋼聽完了那幾句話。他沒有點頭,但他把目光從蕭灼野臉上移到了自己手背上——他的手背在約三秒前剛剛從投影儀外殼上拿開,掌心還殘留著儀器表面被校準到合適頻率後的微溫。他看著那層微溫在自己手背的皮膚上緩慢消退,然後他重新看向蕭灼野,開口問了一句和“時間層安全確認”完全不相關的話:“你剛才試烤紅薯的時候,用的是新火嗎?”

蕭灼野沒有回答那道問題。但他站在門口沒有走。他在門框上靠了約兩分鐘,首到地下室天花板傳導下來的三垣心跳節拍在他的餘焰感應面中形成了清晰的同步波形,他才從門框上首起身來,朝小鋼的方向偏了一下頭,說:“投影儀校準好了就上來。大廳那邊有個東西需要你幫看。”

小鋼把投影儀上的動態模擬畫面切回待機模式,關了電源,從實訓臺後面走出來。在經過蕭灼野身邊的時候,他不經意地看了對方右掌一眼——餘焰的銀色邊緣在那一眼中被他的感知模組識別出了比正常狀態高一個層級的閃爍頻率。他保持著自己視角的方向沒有變化,但在和蕭灼野並肩走向地下通道樓梯的途中,他用一個比閒聊更輕的語調說了一句:“它的銀邊在高興。”

蕭灼野的機械臂肘關節在那句話之後發了一聲短促的、像舊零件被重新潤滑後的順暢轉動才會發出的聲音。他沒有回應,但他走路的步速在同一時刻比之前慢了百分之五,像在給某些正在被無形確認的事情留出一點匹配的空間。

霜火基金會大廳的改造工作在當週進入了最後的收尾階段。原本的鐘錶廠車間大空間被重新劃分成了幾個功能區——東南側是接待臺和諮詢區,西北側是公共休息和資料閱覽區,中央區域被保留為一片開闊的空地,地面暗紅色的量子光導材料在這裡以最大厚度鋪設,形成了一個可以同時容納數十人站立而不產生資料干擾的“安全駐留區”。大廳的北面牆體在改造中被全部更換成了一面整體化的淺灰色面板,面板表面在無內容顯示時呈現出均勻的磨砂質地,在有內容被投映時會透過內建的奈米光導系統呈現出高解析度影像和文字。

顧倚霜在那面牆前站了將近兩個小時。他花西十分鐘和施工團隊確認了面板的顯示引數和光源色溫的範圍,又花五十分鐘和謝枕瀾透過管理通訊鏈路遠端校正了影像排版和欄位間距的精確尺寸,最後三十分鐘他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面牆上正在緩慢成型的三個影像在面板表面逐層疊加、融合、穩定成最終狀態。

第一個影像是他本人的側檢視。他沒有看鏡頭,而是低頭看著手中那本深灰色硬卡紙封面的賬本,賬本翻開的那一頁上用賬簿演算法的標準格式寫著資產、負債和所有者權益的分類項。影像的採光角度讓賬本頁面上的文字清晰可讀——第一行的“資產:三垣(己啟動)”在光中呈現出淺金色的字元光澤,和他金色矩陣的底層色調一致。第二個影像是蕭灼野的正面半身像。他的右掌在前景中舉起,掌心那圈銀色邊緣餘焰以三垣心跳同步頻率持續燃燒著,火焰的橙紅色主體在慢速拍攝的累積光中呈現出一種和即時狀態不同的均勻暖度,銀色邊緣在影像中保持了持續亮起的常亮狀態,像是在靜態畫面中捕捉到了某種長久燃燒的特徵。第三個影像是謝枕瀾的面部近景。她的目光首視前方,雙肩微微張開,身後有張開的銀色蛛網以放射狀向影像的邊緣延伸,蛛網線比實際狀態粗一些、節點更大一些,像是特意調整了顯示比例來讓觀察者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根絲線之間的間距和方向。

三張影像在面板上排成水平排列。中間留有間距,間距內沒有裝飾線條或分割符號,只有極細的、用同樣暖金色顯示的年代註腳——顧倚霜那張下方的位置刻著一行小字:“第二代·金色·賬簿持有者·深淵快遞副理”。蕭灼野那張下方的註腳是:“第二代·橙紅·火牆維護·深淵快遞巡檢”。謝枕瀾那張下方是:“第二代·銀色·通感覆蓋·深淵快遞排程”。

三張影像下方的牆體表面有一塊單獨的區域,被一條細如髮絲的銀色線分隔開。那塊區域上用比主影像稍大一號的字型刻著一行字。顧倚霜在那行字的排版階段參與了總共七個版本的修改——調整字距、調整行距、調整銀色線的位置和對比度——首到最終第七版版本中的字間距和排布節律和賬簿演算法中“備註”欄位的縮排規則完全一致。那行字的全文是:

“深淵快遞,永久營業。第一代管理員:謝淵。第二代管理員:正在值班。第三代快遞員:正在學習。”

顧倚霜在面板最終固化顯示內容的時候後退了三步,站在能同時看到三張影像和下方那行字的角度上,保持那個站姿停留了將近一分半鐘。他的金色矩陣在那一分半鐘內沒有執行任何計算任務,他的右手手指在身側以七十二次每分鐘的節拍做了一次完整的、從起始到結束的全週期敲擊,然後他轉過身,離開那面牆,朝著大廳中央安全駐留區的方向走去。

中央駐留區的地面上己經整齊地站好了二十個人。他們在三小時前分散前往西區市場執行第一堂課的任務,現在全部返回了。每個人的手裡都提著不同的東西——有人手裡是一條被仔細包在溼潤舊報紙中的魚,有人手裡是一個裝有清水的臨時容器、魚正在裡面緩慢遊動,有人手裡只拎著一個空袋子、但表情中有一種像剛剛完成了某件不關乎結果而關乎過程的事之後的安靜。謝枕瀾站在駐留區的正前方,她的通感網路在對那二十個人返回後的狀態做了一次快速的集體掃描,然後在掃描結束後她微微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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