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宸”字,被她一筆一劃刻上去後,又被用匕首重新刻得那樣深。那麼細嫩的地方,不知該有多疼、不知流了多少血,恐怕這痕跡一輩子都沒法消除了,這個“宸”字會永遠留在百里言褣的身上……想到這裡,沐容與突然便意識到,也許世人說的沒錯,她確實荒唐。
“灕水之約天下共睹,衛國既己得了質子怎能毀約?況景衛之爭遷延多日,黎安於北虎伺,此時再起爭端,不怕黎安坐收漁利嗎!”——這是上次見面時百里言褣對她說得最長的一句話,她當時便知這個孩子和景國那些草包皇子不同,但她反而心生厭煩點了百里言褣的啞穴。
可如今,這孩子真的被毒啞了。沒辦法出聲的這段日子,百里言褣究竟是怎樣想她的?是不是以為是她授意寧豺折磨自己的?是不是以為她真想殺了自己?
一向脾氣倔、不肯服軟的沐容與,此刻卻很想讓床上的人醒來,聽自己解釋一下,可又覺得無論自己怎樣辯解都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於是便有些害怕面對他。
其實在百里言褣昏迷前,她是有看到百里言褣望向她那一眼的,那麼複雜、那麼哀傷的眼神,她不知道百里言褣當時在想些什麼,可她想,這孩子一定恨透了她。
對,就是恨,滔天的恨。
她或許不懂愛,可她自認為對於這種恨意,她比誰都瞭解,她也曾被兩指寬的鐵鏈拴過,她也曾被幽禁過,日復一日,指甲嵌進掌心,恨意深入骨髓,她發誓要將那人挫骨揚灰。
可她如今做出了和那人一樣的事,百里言褣的境況比當年的她嚴重太多,這麼年幼、這麼無辜的一個孩子,要她怎麼面對才好?
更深漏殘,燭影己熄,沐容與在一片黑暗中仍僵坐在床邊,半幅水紅紗帳垂落,掩住她的半邊身影,窗外依舊不見月色,偶有夜風穿廊而過,吹落瓦楞上的少許積水,襯得這氣派的熙元殿竟多了幾分寂寥。
沐容與闔上雙眼,在這點點風聲中捕捉著百里言褣那微弱的呼吸,雖然微弱,卻也令人心安,漸漸地,沐容與在這安穩的頻率中倚在床邊進入了淺眠。
夢裡似乎有人在對她笑,那人逆著光站在她跟前,拈起她頭上的一片樹葉,無奈又寵溺地責備,“怎麼又睡在樹下,回頭是要著涼的。”
樹下的人摸摸自己的頭髮,有恃無恐地伸出雙手,“那抱我回去睡。”
“胡鬧,快起來。”那人微怒。
可是那雙手膽大妄為地舉得更高,一副耍賴到底的架勢。
拗不過的一方最終還是敗下陣來,俯身將樹下的人抱起送回屋子。
她至今不知道那人身上是什麼味道才會讓她如此著迷,她不太懂什麼香料脂粉,所以只能描繪出一種感覺,就像是霞光下的溪水,清冽又舒心,每當她靠進那人的懷裡,似乎這塵世的風霜都不見了,只剩下寧靜,寧靜而悠遠。
她曾想一輩子都沉溺其中,可最終雙手竟是沾滿鮮血,那種鹹腥的、生鏽金屬般的味道充斥在她周身,似乎無論怎樣清洗都依舊如影隨形。
在每一個不加防備的夜晚,這泛著一絲微甜的味道夾雜著清苦的藥香……等等,清苦的藥香?怎麼會是藥香?
淺眠的沐容與驀地清醒過來,天邊己經泛白,而床上的人卻在不安穩地低喘。
“百里言褣?”沐容與連忙俯身查探,卻見那原先冰涼的身子現在卻燒得滾燙,額角滿是細密的冷汗。
“太醫!太醫!”
沐容與沒顧得上吩咐他人,自己首接就去了耳房把章、王兩位太醫叫來。
“他燒得厲害,這如何是好?”
擅診內症的王太醫把過脈後卻為難起來,拿著一個精巧的藥瓶猶豫不決。
“怎麼了?倒是快些醫治啊?”沐容與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
“公主,百里殿下的情況很是危急,按說此時接著用紫府續命散是最為穩妥的——”
不等王太醫說完,沐容與就趕著說道:“那就用,快些用!”
“可、可是。”王太醫和章太醫不同,他出生醫學世家,歷代都服侍皇族親貴們,對宮中各種規矩和章程極為了解,所以才在此刻犯了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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