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階之上,一身玄色禮服的沐璟桓肅穆地站著,那雙素來沉穩的眸子裡此刻卻覆上了一層荒蕪與悲涼。
看著誓死護主的近衛盡數凋零、歌舞昇平的宣德殿淪為屠場,沐璟桓的胸口像是被鈍刀反覆碾磨,密密麻麻的酸澀與沉重層層積壓,堵在胸口窒息般的難受。
什麼天下至尊,什麼掌生殺大權,到頭來卻連自己心愛的女人和未出世的孩子都護不住......
他想起自己年幼時,簡首視貞武帝為神明,可是神明也曾殺了自己的宗親。
他那時太小了,根本不明白貞武帝平反之後為何那麼長時間都冷著臉,他只覺得自己的父皇是天下最厲害的人,什麼反賊都不在話下,卻不知一生征戰、見過血流成河無數次的貞武帝內心到底承受著什麼。
即使百戰百勝,可己方的人也會犧牲無數,那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每天恪盡職守地拱衛著他這所謂至高無上的權力。
他並不能叫出每一個近衛的名字,但每一個人都是面熟的,那一張張鮮活的面孔,正在二三十歲最好的年紀,可是頃刻間,便都隨風消散了。
這張至高無上的位子是用累累白骨壘成的,權力的代價就是鮮血——無數人的鮮血。
貞武帝臨終之前曾語重心長地叮囑他一定要給這天下帶來和平,說所有的殺戮都由父皇承擔,你一定要按甲寢兵,否則內心永遠都不會安穩。
可是父皇,你看,只要在這個位子上,就一定會有殺戮。若不舉起刀,就會有刀落在自己的頭上,這才是一條真正的不歸路。
沐璟桓的眼簾輕輕垂下,掩去眸底翻湧的悲愴,無聲沉痛,萬念皆涼。
綿長的死寂裡,沒有等來援軍的腳步聲,等來的卻是一聲熟悉的鳳鳴。
赤金色的光芒比上一次暗淡了許多,所有人都知道這種招式接連用兩次的後果,沐璟桓隔空同沐容與對望,後者的臉上掛著淡淡的、平靜的笑容,沐璟桓於是也笑,但卻比哭還要難看。
如果這種透支生命能換來勝利的招數自己會用,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自己去死,可是他即便去死,也換不來什麼,反而沐容與的屍身會比在場所有人的都慘烈,永清和沐璟碩會把她挫骨揚灰的。
只有他仍在這個位子上,今晚所有死去的人才能是忠烈。可是這樣沉重的代價放在他一個人的肩上,己經和殺了他沒有什麼區別了。
“沐容與!”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響徹大殿,破碎又淒厲。
百里言褣再也沒法強壓自己心頭的恐懼、心疼和絕望,整個人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扒著地面,指尖扣進沾染了沐容與鮮血的瓦礫,淚水洶湧決堤,單薄的肩膀劇烈聳動,絕望的嗚咽不斷溢位,聲聲泣血。
“不要......我求你......”鳳翎焚天起勢的時候,旁人沒法靠近,否則亦會被其所傷,可百里言褣似乎己經失了神智,一步一步頂著割裂他衣衫的氣浪向沐容與爬去。
“蔽情,你忘了我和你說的話嗎!”沐容與喝道,生怕百里言褣再靠近。
“遵命!”蘇蔽情擦掉自己臉上的淚,抱住百里言褣,用蠻力將他往回拖,可地上的人依舊不死心,伸出手虛空地抓著,即便滿手傷痕,也想要拉住那個奔赴死局的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