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邸花廳裡的暗潮湧動,半點兒沒有牽絆住伊莎貝拉的心神。
她信得過詹姆斯的手腕,也早把德文郡公爵步步試探的行事摸得通透。
那位曾身居首相之位的老公爵,看著霸道凌厲,每一步落子,都是反覆權衡後才定下的棋局。
伊莎貝拉輕撩車簾,興致勃勃望向車外。
愛丁堡石子鋪就的街面順著山勢起伏錯落,石砌樓宇層層堆疊,裹著獨屬於北地的粗糲風韻,全然不同於英格蘭平坦精緻的街巷。
塞繆爾微微傾身,目光掃過街面巡邏的民兵,充滿歉意地解釋:
“伊莎貝拉,前些日子的暴亂才剛平息,低街街巷錯綜複雜,人流混雜,我不敢讓你同威廉下車步行閒逛。”
話音落下,他又怕掃了她出遊的興致,連忙補上一句:“若是你想走走,我可以多調派一些人手……”
“不必遷就我,塞繆爾。”伊莎貝拉側頭寬慰他,“此行時間本就緊湊,我並沒有逛遍愛丁堡大街小巷的想法。你忘專程來蘇格蘭置辦羊毛織物。”
她特意指了下腳上羊皮平底鞋與裙襬,半是自嘲地輕笑:“這山城步步爬坡,我既沒力氣漫街閒逛,也不願讓泥點子給我的裙襬加上一圈花邊啊。”
威廉不著痕跡瞥了塞繆爾一眼,心底吐槽這傢伙的兩面派。
若是內政部那些日日被他嚴苛管束的下屬看見塞繆爾這般軟聲遷就的模樣,定然會大跌眼鏡。
他首接打斷二人的體諒閒談,把話題落回舊日玩笑:
“伊莎貝拉,我可沒忘雅士谷馬會上你的戲言,打算把我留在蘇格蘭牧羊,徵用我的馬車堆滿貨品。”
伊莎貝拉捂嘴笑起來,煞有介事地拍了下外套的口袋,“我怎麼會忘記呢?放心吧,我特意帶足了金幣,就為了填滿我們的馬車呢。”
威廉故意瞪了她一眼,抬手用手杖輕點車頂,吩咐車伕:“去往高街麥金利羊毛坊。”
說完又看向伊莎貝拉,傲嬌地解釋道:“那是本地專營高地細羊毛披肩的老字號,隔壁卡梅隆皮匠鋪手藝冠絕愛丁堡,你心心念唸的羊皮長靴,在那裡定製最合適。”
塞繆爾橫了他一眼,接過話頭補全穩妥:“高街往來多是貴族與富商,人流純粹,出入口皆有民兵全天候值守,我們三人可以安心沿街步行挑選。”
伊莎貝拉由塞繆爾伸手扶著踏下馬車,順著起伏的石子路緩步往前走,目光饒有興致地掃過周遭景緻。
這條街巷和倫敦一馬平川、佈局規整的邦德街全然兩樣:
路面順著山勢起起伏伏鋪著青石板,兩側石砌樓宇緊緊相依,常年被海風浸潤的灰石牆面帶著粗糲的肌理。
沒有倫敦商鋪滿是鎏金雕花的張揚氣派,各家店鋪只懸著深色木牌,手寫店名古樸沉靜,沉澱著蘇格蘭首府老城獨有的煙火質感。
威廉走在最前頭引路,停在一扇橡木招牌的皮匠鋪門口,回身看向伊莎貝拉開口解釋:
“年少隨父親到訪愛丁堡處理封地事務時,我就在這家定做過騎乘長靴,用料紮實,鞋型也貼腳。只是那時我還在伊頓公學唸書,身形長得快,沒穿多久便不合尺碼了。”
話音落,他抬手推開店鋪木門。清脆銅鈴叮噹一響,打破店內靜謐。一名十幾歲的學徒連忙快步迎上前,對著三人深深躬身行禮,禮數週全。
他看得出三人衣著華貴、氣度超然,絕非尋常來客,卻依舊恪守老店百年規矩,低聲恭敬稟明:
“三位閣下見諒,小店素來只承接老主顧或熟人引薦的定製。初次到訪的貴客,排期至少需等候數月,恐耽誤諸位行程。”
就在學徒回話之際,工坊深處正低頭縫製靴面的老匠人聞聲抬眸。只掃一眼門口三人矜貴儀態與考究華服,他立刻放下針線快步迎上,不敢有半分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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