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夜色還帶著昨夜殘留的沉鬱,向晚枝醒得很早。
天邊剛浮起一層淡淡的青灰,房間裡靜悄悄的,身旁的周建國還在熟睡,均勻的呼吸聲在安靜的臥室裡格外清晰。她沒有立刻起身,靜靜躺著,腦海裡還盤旋著昨夜回憶起十二歲被冤枉的那段往事。
十二歲無人替她主張,替她說話,是埋在心底第一層傷疤。而還有一處更深、更隱秘的傷口,藏在記憶更幽暗的角落,輕易不敢觸碰——那就是老師的書房。
女兒周明宣一早發來微信,文字裡帶著疲憊,催她今天就過去幫忙照看外孫。兒子周明宇的房門緊閉,不到中午絕不會起床。這就是她日復一日的生活,永遠被別人的需求填滿,永遠要優先承接家人的難處。
向晚枝輕輕回了訊息,說今天身體不適,暫時不過去。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她心裡微微一顫。這是這麼多年來,她為數不多鼓起勇氣,拒絕女兒的請求。
從前的她,從來不會說不。這份習慣性順從,除了十二歲原生家庭留下的烙印,還有少年時那段在老師書房裡的經歷,牢牢禁錮著她。
簡單收拾完早餐,周建國吃完出門上班,周明宇依舊在房間沉睡。偌大的屋子只剩她一個人,她坐在客廳的木椅上,指尖攥緊,思緒不受控制地跌回少年時代。
那是她十三歲,小學快要畢業。
當年的她,安靜寡言,成績在班裡中等偏上,不愛爭搶,不會在老師面前表現自己。班主任是一位年長的男老師,平日裡看著溫文爾雅,很多家長都放心把孩子託付給他。學校裡不少學生會在放學後,單獨留在他的書房補習功課,向晚枝也是其中一個。
原生家庭沒人關心她的學業,父母忙於生計,弟弟妹妹需要照看。能有老師願意額外輔導她,年少的她心裡甚至帶著一絲感激。她以為,這是難得的關照,是唯一能看見她存在的人。
那間書房在教學樓的側樓,不大,靠牆立著高高的書櫃,堆滿厚厚的書籍,光線總是暗暗的,只有一張老舊書桌擺在房間中央。每次放學後,其他同學陸續離開,就剩下她和老師兩個人待在這間屋子。
起初只是講題。可慢慢的,一切開始變味。
老師會藉著講題的由頭,靠得很近,手會不經意落在她肩膀、後背,有時還會撫摸她的頭髮。十三歲的小姑娘懵懂敏感,心裡一陣陣發慌,渾身僵硬,只覺得極度不適,卻又不敢躲開。
她從小被教育要尊師重道,長輩、老師的話不能違抗。加上十二歲被冤枉時,沒有任何人站在她這邊的記憶刻在心底。她本能地認定:一旦反抗、一旦說出不舒服,所有人都會覺得是她不懂事、胡思亂想,不會有人相信她。
在那間密閉安靜的書房裡,沒有旁人,沒有光亮,她被恐懼緊緊包裹。她不敢大聲拒絕,不敢轉身逃離,只能僵硬坐著,屏住呼吸,默默忍受,拼命縮短補習的時間,盼著早點離開。
她不敢和父母講。
她能想象得到,若是說出口,父母大機率會斥責她不知感恩,汙衊老師,不懂安分。當年十二歲被冤枉的畫面反覆在腦海閃現,她深知,一旦開口,等待她的依舊是無人信任、無人撐腰的局面。
那段時間,她每天最害怕的,就是放學。一想到要走進那間書房,心口就發緊,手腳發冷。她開始刻意放慢腳步,找藉口拖延,想盡一切辦法減少單獨相處的機會。直到學期結束,不用再去補習,她才鬆了一口氣。
可那間書房,卻成了她一輩子的夢魘。
此後漫長歲月,只要走進狹小密閉、堆滿書本的房間,只要有人毫無邊界地靠近她,她就會本能地渾身緊繃,心底升起巨大的恐慌。這份創傷,悄悄塑造了她成年之後在親密關係裡的狀態。
嫁給周建國之後,面對丈夫的漠視、忽視,她習慣性退讓,不懂得設立邊界,不懂拒絕別人的越界索取。別人提出要求,她第一反應永遠是妥協、遷就,不敢表達自己的不適。根源就藏在這間書房的陰影裡。
年少的她學會一件事:不要反抗,不要表達抗拒,忍受,才不會引來指責。
這份創傷,藏了四十多年,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周建國不知道,周明宣、周明宇兩個孩子,更是一無所知。所有人眼裡的向晚枝,溫和柔順,脾氣好到沒有稜角,彷彿天生就是這樣的性格。沒有人知道,這份溫順,是年少恐懼逼出來的自我保護。
向晚枝緩緩閉上眼睛,胸口一陣悶痛。
十二歲,是被親人冤枉,無人撐腰;十三歲,在老師的書房,獨自承受恐懼,無處訴說。
兩段沉重的往事,一前一後,一點點磨掉她的稜角,磨滅她爭取自我的勇氣,讓她一輩子習慣壓抑自己的感受,優先滿足別人。
所以婚後,周建國心安理得享受她所有付出,忽略她所有情緒,她忍了幾十年。
所以女兒周明宣遇到難處,理所當然把孩子託付給她,預設她不會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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