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一連下了兩三天,連綿的雨絲把整座城市裹得潮溼陰冷。出租小屋的窗戶蒙上一層薄霧,向晚枝伸手擦開一小塊,望向樓下溼漉漉的街道。
和原生家庭撕破之後,日子並沒有立刻迎來想象當中的解脫,相反,是漫長又磨人的拉鋸。
母親這幾天沒有再直接上門,卻把電話打到了所有能夠聯絡上她的熟人那裡。往日走動並不多的親戚,許久沒有聯絡的老同學,甚至是她從前單位的前同事,都陸續收到母親的哭訴。
流言像細密的雨,悄無聲息四處蔓延。
最先打來電話的是遠房的大姨。電話接通的時候,大姨的語氣帶著幾分嘆息,又帶著居高臨下的說教。
“晚枝,不是大姨要說你。父母生你養你一場,哪裡有女兒跟家裡一刀兩斷的道理。你弟弟眼下正是難處,家裡指望得上的也就只有你,做姐姐的伸手拉一把,本就是分內之事,何必做得這樣絕情,讓外人看笑話。”
向晚枝握著手機,指尖微微發涼。過去若是聽見這番話,她的內心一定滿是愧疚,會立刻開始自我懷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太過狠心,是不是不該如此強硬。這麼多年,她早已經習慣被這套倫理枷鎖捆住手腳。
可是這一回,心裡那道鬆動的口子,已經慢慢長起了一堵牆。
她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大情緒。
“大姨,我沒有忘記養育之恩。贍養父母該我承擔的那一份責任,我不會逃避。但是弟弟買房、娶妻還債,並不是我的義務。這麼多年,我不斷妥協、不斷付出,換來的只有無休止的索取。我也是普通人,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要過。”
“話不能這麼講,一母同胞,血濃於水。”大姨依舊不肯罷休,“一家人哪裡分得清這麼清楚,你現在硬起心腸,將來等父母老去,午夜夢迴,你難道不會良心不安嗎?”
向晚枝輕輕閉了閉眼,心口傳來一陣鈍鈍的疼。良心不安,這四個字,母親無數次拿來壓在她的身上。從前她就是被這四個字裹挾,一次次退讓,掏空自己去成全整個家庭。
“真正的親情,不該只要求其中一個人單方面犧牲。如果親情的前提,是要我把自己碾碎,成全別人,那這份親情本身就是病態的。”
說完這句話,她禮貌地道別,結束通話電話。
放下手機,一室寂靜,窗外雨聲淅瀝。一股巨大的疲憊席捲上來,她順著牆壁緩緩滑坐到地板上,眼淚毫無預兆落了下來。
外人只看見她如今態度強硬,看見她不肯順從家人,沒有人知道在此之前,她承受過多少煎熬。那些深夜輾轉難眠的夜晚,一邊是血肉相連的至親,一邊是快要被耗盡的自己,她在中間反覆拉扯,幾乎快要撕裂。
決裂從來都不是一時衝動,而是無數次失望堆積之後,無可奈何的選擇。她並不享受和家人對峙,也沒有獲勝之後的快意,心底更多的是悲涼。血緣是刻進骨血裡的羈絆,她沒有辦法做到全然冷漠,只是再也不肯任人肆意拿捏。
手機再度亮起,是一條微信訊息,是堂弟發來的。轉述母親在家族群裡面說的話,說向晚枝翅膀硬了,白眼狼,不念生養之恩,任憑家裡陷入困境置之不理。
向晚枝點開家族群,往上翻聊天記錄。群裡面不少長輩跟著出言附和,句句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她。寥寥幾句,就把她多年所有的付出一筆抹殺掉,把她塑造成一個冷酷無情的女兒。
她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好幾次想要打字,想要辯解,想要把這麼多年一樁一件委屈全部攤開,告訴所有人真相。
可是停頓許久之後,她慢慢收回手指。
她忽然想通,有些爭辯,其實毫無意義。已經站定立場打算指責你的人,並不會願意靜下心傾聽你的過往。他們固守一套陳舊的觀念,認定姐姐就理應犧牲,女兒就理應順從,無論拿出多少證據,都很難改變他們固有的想法。
向晚枝直接退出家族群,沒有留下一句告別。
退出的那一刻,彷彿有什麼沉甸甸的重物,從肩頭轟然墜落。隨之而來,又生出巨大的空虛。二十多年,她一直活在這個家庭的體系之中,如今主動抽身,就如同親手割裂自己身上的一部分,痛是真實的。
雨漸漸小了,風穿過窗縫吹進來,帶來一絲涼意。她站起身,走到桌邊,倒一杯溫熱的白水捧在手心裡。
不能一直沉溺在悲傷之中。
她開始冷靜梳理接下來的生活。首先要把工作穩定下來,有一份穩定收入,才有底氣守住自己的邊界。其次,需要更換手機號碼,切斷源源不斷的騷擾,避免生活持續被原生家庭入侵。最後,做好心理建設,無論後續家人做出怎樣極端舉動,都不再被情緒牽著走,守住自己的底線。
她開啟筆記本,一筆一筆寫下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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