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穆瑾沒有說話。她收回視線看著前方的步道，路燈的暖光在腳下的石板路面上鋪出一段段間隔均勻的光圈。她走過了三盞路燈之後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你那時候在想什麼？”
褚聞想了想，說：“在想這個人為什麼哭得這麼用力。後來你哭完站起來走了，我也走了。”
商穆瑾沒有再追問。她走在褚聞旁邊，步道兩側的護欄上偶爾停著一兩隻歇腳的夜鳥，遠處的江橋在夜色中橫跨兩岸，橋上的車燈連成一條流動的光帶。她走了很長一段路才停下來，扶著護欄低頭看了一眼江面上自己的倒影。江水的波紋把那個倒影揉碎了又拼好，反反覆覆，沒有一次跟之前完全一樣。
“褚聞。”她沒回頭，眼睛還看著江面。
褚聞在她旁邊停下：“嗯。”
“那西十分鐘算是在等我對吧？”
褚聞沒有回答“是”或者“不是”。他只是站在她旁邊，跟她一起看著江面上那個被燈光和波紋揉碎的倒影，過了一會兒才說：“算。”
江風從水面吹上來，把商穆瑾的頭髮揚起又落下。她看著江面上的光影，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再說話。兩個人並排站在護欄旁邊，看著夜色深處的江水流向遠方，誰都沒有急著離開。
夜風把岸邊的柳枝吹動了幾下又歸於靜止，遠處江橋上的車流聲順著風向傳過來，模糊成一片遙遠的嗡鳴。商穆瑾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背對著江面看著褚聞。她說：“走吧，回去了。明天還要早起。”
褚聞說：“好。”
兩個人沿著原路折返，背影在路燈下一前一後地拉長又縮短，步調漸漸走到了一致。江面上的遊船己經駛遠了，岸邊的燈光倒映在微瀾的水面上，像一條被人輕輕握住的光線，在手心裡慢慢收攏成一道安穩的弧線。
商穆瑾的論文正式見刊是在十二月中旬。那天早上她照常去實驗室，開啟電腦之後習慣性地重新整理了一下郵箱，然後看見了一封來自期刊編輯部的正式通知，告知她論文己在最新一期上線。她盯著那封郵件看了幾秒，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緩緩撥出一口氣。
導師路過她工位的時候問了一句“怎麼了”，商穆瑾說“論文上了”，導師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看了她的電腦螢幕，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了一句“不錯”，就又走開了。實驗室裡的其他人陸續知道了這個訊息，有人從座位上抬頭說了句“恭喜”，有人給她發了條祝賀的訊息，商穆瑾一一回了，然後繼續對著電腦把當天該做的實驗跑完。
中午吃飯的時候，她給商曜發了條訊息：“論文發了。”
商曜的回覆是一串感嘆號，然後緊跟著一條：“厲害啊！什麼時候回來慶祝一下？”
商穆瑾想了想，打字回：“月底吧，等我這邊忙完。”
商曜回了個“好”字，然後又發了一條：“那個，褚聞來不來？”
商穆瑾看著那條訊息，停了幾秒才回：“你想讓他來？”
商曜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彈出一句：“來就來唄，我又不攔他。”
商穆瑾沒有再追問。她把手機收起來，低頭繼續吃午飯。食堂的窗戶外面是十二月灰白色的天光，偶爾有鴿子從教學樓頂上飛過，翅膀扇動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很輕很短。
傍晚回到家的時候，她發現客廳茶几上多了一束花。花是白色的洋桔梗，跟上次她自己買的那束顏色不同，但品種一樣，插在同一個玻璃花瓶裡，位置也沒變。褚聞從書房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恭喜你論文見刊”，就又縮回去了。
商穆瑾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束洋桔梗在暖色燈光下的姿態，花苞將開未開，在空氣裡安靜地立著。她沒有喊褚聞出來，只是走過去把花瓶的角度稍微轉了一下，讓花束的朝向更適合從沙發上看過去的角度。然後她坐到沙發上，開啟手機拍了一張花的照片，沒有發朋友圈，只是存進了相簿裡。
晚上吃完飯之後，褚聞在書房處理事務，商穆瑾窩在沙發上看一本新買的書。手機螢幕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何菁發來的訊息：“你論文見刊了怎麼不發個朋友圈？”
商穆瑾單手打字回：“沒什麼好發的吧。”
何菁回了一個“你真是”的表情包，然後說：“那明天中午出來吃飯，我請你慶祝。帶家屬也行。”
商穆瑾把手機舉到書房門口，朝裡面問了一句：“何菁說週五中午請吃飯，你去嗎？”
褚聞的視線從電腦螢幕上移開，想了想說：“週五中午幾點？十二點之前我能走。”
“她說十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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