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穆瑾把這封信從頭到尾讀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她把信紙翻過來檢查了背面有沒有漏掉的字句,確認沒有之後把信紙摺疊好放回了信封裡。
她拿著那個信封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然後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把信封放進了之前存放蓉晴第一封信和宋德昌那封信的同一個位置。抽屜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出了房間。
褚聞正在客廳裡看天氣預報,見她出來之後說了一句“明天氣溫要降了,你的薄外套該換一件了”。
商穆瑾在他旁邊坐下來,靠在沙發靠墊上看著電視螢幕裡那幅動態的衛星雲圖,雲團正從西北方向緩慢地向東南方向移動,邊緣處被標註了降水機率的百分比色塊。她說:“嗯,明天出門的時候換一件。”
她沒有跟褚聞提那封信的內容,但她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之後把左手搭在了他放在膝蓋旁邊的手背上,沒有使勁,也沒有握住,只是那樣輕靠著。
褚聞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背,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把手抽開。兩個人就這樣並排坐著,看著天氣預報裡那幅雲圖逐漸變化,風在螢幕上的箭頭標註裡從西北偏北轉向了偏西,最後停在了某個風向標符號上。
過了一會兒商穆瑾把那隻手收回來了,站起來去廚房倒水。水流進杯子裡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中顯得清晰而規律,她端著那杯水走回客廳的時候說了一句:“下週要是天氣好的話,我想出去走走。”
褚聞說:“好。你想去哪?”
商穆瑾想了想:“附近就行。找個有樹有水的地方坐半天。”
褚聞說:“那就週日,我查一下路線。”
商穆瑾端著杯子坐回沙發上,喝了一口水。窗外的風聲比剛才更緊了一些,吹得陽臺上的綠植葉子朝著同一個方向齊刷刷地傾斜又恢復,像在重複某種緩慢的呼吸。
她看了一會兒那些葉子的擺動幅度,然後低頭把視線轉向自己的手指。杯子裡的水還是溫的,透過杯壁在她掌心裡停留著,薄薄一層,像秋天剛開始時的溫度。
宋德昌的訊息來得比蓉晴的信更晚一些,但晚得不遠。那是在十月中旬的某個傍晚,商穆瑾下班回家之後在信箱裡看到了一封寄給她的掛號信。信封上印著律師事務所的抬頭,地址是京海本地的,她拆開的時候以為是跟工作有關的函件,但抽出來的那張紙上的內容讓她頓了一小會兒。
那是一份正式的法律文書,大意是宋德昌名下的最後一部分資產己經完成了清算和分割。文書中提到他己於兩個月前將名下剩餘的股權和不動產做了處置,其中一部分資金劃轉到了一個指定賬戶——那個賬戶號她記得,是宋德昌上次寫信時提到過的“原籍銀行賬戶”。
文書的末尾標註了一個說明:宋德昌本人己於文書發出日前一週出境,後續相關事務將由其委託的律師全權代為處理。
商穆瑾把那份文書摺好放回信封裡,拿著它進了房間。她拉開書桌最下面那層抽屜的時候,看見裡面己經有了三樣東西:蓉晴的第一封信、宋德昌的手寫信、蓉晴的第二封信。她把這份新的法律文書放在它們旁邊,手指在抽屜邊沿上停了一瞬,然後把它關上了。
她從房間出來的時候經過客廳,褚聞正坐在沙發上看一本關於釣魚技術的書,她把那封律師事務所的信放在茶几角落上,說了一句:“宋德昌出境了。”
褚聞從書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走了?”
“走了。”商穆瑾說,“他把剩下的資產全部處理完了,該過戶的過戶了,該清算的清算了,然後走了。”
褚聞放下書,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點,但沒有開口問什麼問題。商穆瑾在沙發另一側坐下來,把茶几上那封信往更角落的位置推了一下,像是要給它騰出一個不佔主要視野的位置。她說:“他走之前把賬戶裡的錢轉過來了。就是我上次跟你說過的那個。”
褚聞問:“你打算怎麼處理?”
商穆瑾想了想:“先放著。以後有需要的時候再說。”她停了一下,又說,“他走這件事我沒什麼特別的感覺。我只是覺得,所有的東西都在這一年的時間裡先後走到了終點。宋昕冉的案子、顧知州的退出、蓉晴的離開、他現在也走了。每一條線都在同一個時間段裡收束了。”
褚聞沒有用“是的”或者“確實”這樣的詞來附和。他只是靠回沙發靠背上,和她一起看著茶几上那封邊緣微微翹起的信封被窗邊最後一道夕照投下的一小片斜長的陰影。影子落在胡桃木的茶几表面上,隨著太陽緩慢下沉而逐漸變化角度和長度。
商穆瑾後來在某個不需要加班也沒有別的安排的晚上,打開了那個原籍銀行賬戶的查詢頁面,看了一眼裡面的數字。數額比她想象中多一些,但也不是一個會讓人記很久的數字。
她看完之後就退出了頁面,沒有轉走也沒有動它。那個賬戶就這樣繼續安靜地存在著,和她存放在抽屜裡的那幾封信一樣,在一個她很少開啟的位置上落著一層極薄的灰。
秋天在那些訊息陸續到達的間隙裡慢慢向前推移了。窗外的葉子從深綠轉成淺黃再轉成枯褐色,在某一天被一陣大風同時吹落了大半,地面鋪了薄薄的一層,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脆響。
商穆瑾在某個週末早上出門買早飯的時候站在小區門口看著那些落葉被風捲著翻滾過馬路邊緣的場景,那棵合歡樹的花期早就過去了,現在只剩下一樹安靜的深綠色葉子在入秋的光線裡微微反著光。
那天買完早飯回去之後她把廚房窗臺上那隻灰色陶土花瓶裡的洋桔梗換成了幾枝金黃色的麥稈菊。麥稈菊的乾燥質感在秋天明淨的光線裡看起來像是一首沒有完全枯萎的某種凝固了的溫暖。她站在窗臺前調整了一下花枝的角度,然後轉身把早飯端上了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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