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菁的餐廳在六月中旬推了一輪夏季新選單，她在試菜階段就約了商穆瑾過去嘗一下。
商穆瑾到的時候是傍晚，店裡還沒有到正式營業的時間，只有何菁和方澈兩個人在後廚忙活，吧檯旁邊放著一排擺好盤的新菜樣品。
商穆瑾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何菁從後廚端了一小碟烤制的芝麻葉配醬料出來放在她面前，說“這個你先嚐嘗”。
商穆瑾拿起叉子嚐了一口，芝麻葉被烤過之後邊緣微焦，在齒間碎裂時釋放出明確的堅果香氣，醬料是酸奶油底調配了某種她還沒識別出的香草碎末，在芝麻葉的烘烤感與醬料的柔滑之間形成了一個平穩的過渡。
何菁站在吧檯後面靠著檯面等她反饋，商穆瑾又嚐了一口，然後說“這個可以，芝麻葉的火候比上次試的時候更好”。
何菁露出滿意的表情，然後又端了一小碗涼湯出來。
湯底是淺黃色的，表面懸浮著細碎的薄荷葉和某種水果切成的薄片，她嚐了一口，湯的酸度和甜度之間保持著均衡，薄荷的味道在末尾的時候才浮現出來，在咽喉上部停留片刻再慢慢散去，像一段從輕緩到突出然後逐漸隱沒的聲音變化過程。
她說“這個可以上選單”。何菁點頭的時候方澈從後廚探出頭來問了一句“湯怎麼樣”，商穆瑾朝他點了一下頭，方澈縮回去了。
試菜的過程中商穆瑾嚐了五六道新菜，每道都嚐了一兩口的量，最後碗筷收走的時候何菁坐下來在自己杯子裡倒了杯水喝了一口，靠著椅背說“夏天選單還差一道主食沒定下來”，然後問商穆瑾有沒有什麼想法。
商穆瑾想了想說“上次你做的那個涼拌寬粉如果再調一個更清爽的醬汁應該會合季節”，何菁聽完之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這句話提醒我了”，然後站起來走回了吧檯後面開始翻筆記本。
商穆瑾沒有急著走，坐在窗邊喝完了杯子裡剩下的一點水，看著窗外街道上正在逐漸亮起來的燈光。
六月的傍晚天黑得晚，店裡的燈光亮起來的時候窗外的天色還保留著一層淺藍色的餘暉。
她看到街對面有人正牽著一隻狗沿著人行道慢走，狗在一棵行道樹下面停下來聞了一會兒樹根的位置然後又繼續走了，牽繩的人在狗後面兩步遠的位置等著它完成那一次停下來嗅聞的過程，然後繼續向前走去。
何菁翻完筆記本之後抬頭看到她還在窗邊坐著，就從吧檯後面出來在她對面坐下，靠著椅背向她那邊傾了傾身，問：“你那個獨立專案最近怎麼樣了？”商穆瑾說“進度正常，第一階段的跑完了，第二階段的難點剛解決”。
何菁看了她一眼說：“那你之後會不會更忙？”
“應該會。但不會忙到完全沒有時間。”
何菁笑了一下：“那就行，不然新菜沒人試了。”
商穆瑾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說“那我先走了”。何菁擺了擺手，然後又說了一句“下次正式上新的時候你再過來”，商穆瑾說“好”，然後轉身走出了店門。
走出店門的時候天邊的暮色己經從淺藍過渡到了更深的藍灰色。
她在門口站了幾秒適應了一下傍晚街上的光線變化，然後朝著地鐵站的方向走去，經過一家正在亮起燈牌的店面時，她透過玻璃看到裡面有人在收拾桌子，桌面上攤著幾本書和一臺筆記型電腦，那個人正在把一本翻開的書合上放在電腦旁邊，動作不緊不慢。
那晚商穆瑾坐在地鐵車廂裡，在隧道中發出的有規律的低響中靠著座椅靠背，在車身微微晃動的那層底色之上保持著坐姿。
她觀察了車窗和對面座椅這些分佈在同一車廂空間內的若干細節，在到站之前，她的視線始終沒有指向某個固定的方向，只是多次重新落在車廂的不同位置和外側窗面上。
到家之後商穆瑾走進廚房倒水時，窗臺上那瓶花換成了幾枝白色的雛菊。她端著水杯站在窗臺前看了一眼那束雛菊，花枝比洋桔梗矮一些，在白色的窗框背景下呈現出一種均勻的亮白色調。
她喝了一口水，把水杯放在窗臺上，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朵雛菊的花瓣邊緣，觸感柔軟而乾燥。
她轉身走回客廳的時候路過書架，看到頂層那隻竹編淺籃旁邊多了一個她沒印象的小物件，一隻拇指大小的白色陶瓷杯，杯壁上沒有花紋，釉面在室內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啞光。
她沒有去問它是從哪來的，繼續走過了書架旁邊，在客廳坐下。
窗外的夜風從陽臺方向滲進來，穿過半掩的窗扇時帶著一種溫和的微涼，和窗臺上那束雛菊微微搖動的幅度在同一個頻率上，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各自安靜下來，夜色在窗外徹底鋪展開來，把初夏傍晚的餘韻收攏進了暗色的夜幕中。
夏至那天商穆瑾沒有特別安排，只是下班後比平時更早一些回到了家。她進門的時候天色還亮著，一年中白晝最長的一天提供了充足的傍晚時間，讓她能在不急於開燈的光線中完成換鞋放包等常規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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