韞和斂衽拜道:“君主。”
公主挑開臉,很不給面子地錯肩走開了,走了幾步又回身瞥她,“跟過來。”
命令她的口吻像喚小貓小狗一樣隨意。
韞和不敢不從,心中惴惴。
公主用乘輦代步,韞和做不到宮女那般優雅又快速地行進,不得不邁開步子小跑。
禁步一旦晃動,響聲會很突兀,是不穩重的表現,禁中絕不允許宮人出現這樣的差錯。
果然,一位嬤嬤頻頻回頭,看了又看,“女郎步幅太大,恐驚擾宮中貴人。”
“謝嬤嬤指點。”韞和忙用手按住宮絛環佩。
公主一路無言,下了步輦徑直走進一間宮室,對她沒有任何指令和安置,韞和只得靜候在殿外。
望見雨霧下南薰殿的匾額,涼悠悠的雨絲斜在後頸,韞和打了一個哆嗦。
走了這麼遠的路,腳腕隱隱作痛,一條腿痠脹發軟,她俯身捏著小腿,既委屈,又忿忿。她想不明白,自己何時開罪了滎陽公主,為什麼才剛見面的人要當猴一樣耍她。
所幸等待的時間並沒有想象中的久,一列趨行的皂衣吏從宮道一頭走到宮道盡頭,一個內監就出來尋她了。
內侍拱著袖子問她:“可是史國府的女公子?”
韞和還未曾弄清眼前狀況,猶疑了一瞬才回道:“我是。”
內侍的眼神頓時變得極為古怪,“請隨小人來。”
內侍一路遮遮掩掩地審視她,韞和輕輕蹙了眉頭,腳下步伐略快起來。她實在厭惡這種莫名其妙的打量,就如同厭惡這座沒有半點人情味的宮城一樣。
殿上聚集了好些女官和命婦,分作兩撥,垂手斂色地站在東西兩壁。從韞和進來的那一刻,所有視線都掃在她的身上,她每經過一處,那些人就會投來一種或探究或驚奇的目光。
頂著炙熱的視線,韞和走到珠簾後,又在內侍引導下繼續往內殿深處去。
女眷們頓時交頭接耳,不知誰那麼膽大,在人群中陰陽怪氣地說道:“趙家人也是不要命了,竟敢娶逆臣之女。”
…
內殿不勝明亮,門窗更是攏得嚴絲合縫,博山爐裡香料燃燒的氣味沉鬱濃烈,將本就陰暗的氛圍壓抑到極致。
在錯落有致的幾座連枝青銅燈的掩映下,數名年長的宮婦高髻修鬢,斂聲枯坐。
有面生的,也有韞和認識的,但看著都變了模樣,不是最初的模樣。
韞和跪在最末,偷偷抬眼,不經意地朝前看了兩眼,梁國皇帝扶額坐在一張長案後,眉間擠了幾道深深的褶子。他也已經垂垂老矣,曾經有力的臂彎如今是“美人玉臂千人枕”,怕是弓馬早已廢弛。
他是個失敗的帝王,君臣、父子、夫妻、翁婿……所能想到的所有關係,最終都以決慘淡作為收場,人心盡失。
看著可憐,但想想他曾經做過的那些事,又不思悔改,從一開始就不值得同情。
大概睹人思人,記憶彷彿開閘洩洪,輕而易舉地侵佔了韞和所有的思緒,她怕自己抑制不住壓制已久的恨意,斂首屏息,悄聲匿在一眾低階女官中。
即便是這樣的不動聲色,還是被人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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