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殿前燈火映御溝,點卯應卯,朝官們無一缺席,皇帝跟前的侍御卻步履沉穩地走進來宣告,陛下臨時決定了免朝,又點了幾個朝臣的名字,入議殿去協助岐王監國豫政。
梁帝罷朝是常態,諸臣司空見慣,互相調侃著也就陸續散去。
侍御攔下趙君湲,請他到明光殿裡走一趟,“陛下等著問話呢,宋國公可別再遲了。”
這話聽著平淡,其中的內容就有點意味深長了,附近還沒散去的臣僚表情各異,小聲嘀咕起來。
趙君湲面不改色地應下,落在後面出來,在兵器擱架上取出自己的佩劍,一人突然過來狠狠撞了下他的肩,整個架子一個猛晃,險些砸下來。
趙君湲掀了掀薄唇,漫不經心地佩上劍,瞥了眼,果真瞧見趙胥甫氣急敗壞的一張臉,“叔父外放幾年,歷經周折調回京城,想必有許多話要和侄兒詳談。”
“誰是你叔父!”
趙胥甫咬著牙,眼睛裡燃著一簇火,“威嚇命官,延期繳旨。趙君湲,你好樣的啊,你要作死沒人攔著,別來牽連我們。”
趙君湲覺得好笑,低頭端詳著劍柄上硬朗的細紋,“叔父作死的時候,盡往侄兒的頭上推,那會兒怎沒想到劃清界線。如今侄兒落了單,叔父便要將自己乾淨摘出來。”
“恕侄兒直言,叔父滾在泥潭裡,白衣汙了,再難乾淨。”
趙胥甫是軟骨頭,為人貪生怕死,做官做到這份上,沒混出什麼名堂,口袋幾個銀子還全孝敬出去,四十好幾身上叮噹響,便從他母親那省,妻子嫁妝裡摳,窩囊得讓人發笑。
他以為他是誰,背靠曹國公,獻幾個粗陋俗氣的寶貝,就以為官位坐穩了。
“我若是倒了,叔父就能獨善其身了不成。”
趙胥甫不如他一母同胞的哥哥,人笨嘴笨,幾句話就氣得臉紅脖子粗,鐵了心要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我好不好沒你的事,你給我老實安分點。”
說完怒氣騰騰地拂了把袖子,走出去幾步又頓足,神情謹慎地朝四周打量了一圈,見沒什麼人了,忙不迭地下了朝殿。
對比莊嚴不可侵犯的梁宮,喧沸的街衢上,人流如織,駕著車往深了走,白市上的鬧聲漸漸甩在身後,沿路只餘車轂和馬蹄齊齊軋過石板的聲響。
駛至沘陽公主府馬車停下,史寧戈下馬來扶韞和,兄妹二人一同進入府邸。
門上司閽稟告,公主這邊的客人才告辭,由盧嬤嬤送出來。韞和陪著兄長,和幾人迎面撞上。雙方各自見禮,韞和錯愕之餘,仍是低首伏腰。
孟石琤眼底波光流轉,錯身時撩了把她擺動的廣袖,韞和生氣,回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孟石琤嘴角上揚,掌心的滑順感似乎還在。他細細摩挲著,眼兒轉回來,李靉豈負手立著,視線追隨著那遠去的兩個人,難得的失神。
史寧戈至公主府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外面有心的人就迅速傳開了,史太尉的長子史寧戈回京了。僅憑一個背影不足以為信,後來的不其侯楊潯和史季凰似乎就證實了真實性。
外面軒然大波,宮裡也似寒冬。
明光殿裡閉得密不透風,燒的濃香薰得腦仁發脹,伴著駕的宮人忍不住要昏昏欲睡。
趙君湲跪在地上,手端在心口,薰香鑽進鼻腔,喉嚨裡略微發癢,卻不能咳出來。御座上的人不說話,他就得一直這樣跪著。
等他跪了一炷香,梁帝才緩緩開了口,聲量不大,卻是隱著怒氣,“寂州之事暫不提,就說東南境,擱到今日該和你翻一翻賬了。朕念著老國公,把你捧到如今這個位置,給信任,授兵權,叫你替朕守著東南。你是怎麼守的?聯手南晉,直取鶴拓。”
他沒問寧戈,看來也不知道。趙君湲心裡起疑,眉也蹙了起來。
梁帝又在上頭問:“朕繳了你帶兵之權,可是覺得冤了?”
趙君湲眼皮跳了下,殿內熱氣蒸騰,地下的冰涼卻絲絲入骨,鑽得骨頭髮疼,他握緊了手,“陛下重用之恩,罪臣始終銘記,寸步謹慎,不敢有失,辜負陛下信任。前有東南擅自發兵,今有寂州延旨,皆為罪臣過失,陛下責罰,罪臣應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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