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容回過聲好,沒等來若樸的答話,身下的馬便撒開蹄子疾跑,風朝後刮,她攏著毛氅還覺得冷,若樸穿得比她還少些,她便悄悄鬆了鬆氅衣的帽子,為身後的人擋些冷風。
江流從宜南縣城西北繞至東南,為著方便渡口往來,若無它事,西城門常開著,才出西城門,便飄落雪片,若樸問李淑容,“你不怕我把你拐走麼?”
“若你要將我拐走,冬月十五里那次相見就拐走我了,今日也不會放我在黃爺那兒,更不會特意為我拿件氅衣”,李淑容沒問她要到哪裡去。
“我帶你去個安全的地方,到了那兒你再給你父母寫信,讓他們來接你”,若樸的笑散在風裡,她又提高音量,“這衣服不是拿的,算是借的,不過那公子哥出手大方得很,不會在意我們身上這兩三件衣服。”
北風捲雪,裹得二人一馬幾乎要走不動,約莫一個時辰,二人才到一處山谷,馬兒馱著兩人早就疲累,若樸卻一直不敢停下來讓它休息,她本以為章華樓若是發現“溯月”消失無蹤,必定要追出來的,想必是那位林公子與老鴇正糾纏伍仟兩銀子如何處理,樓裡養著的人不得閒。
此間冷谷幽寂,於她二人來說正合適,靠著對此地的熟悉,尋處背風臨潭的山洞,讓馬兒飲過水,又削了些薄木片浸在水潭中,若樸方席地而坐。
“我姓李名淑容,家住荊州,上有父母長兄長嫂,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李淑容怯怯地先開口。
“我姓沈名若樸,哪裡有我的位置,我便住哪裡”,若樸略過了父母親族,她不說,李淑容自也不會問。
“你為何會救我”,李淑容聲音發顫,也不知是冷還是旁的什麼原因,又補上一句,“我很感激。”
“因為我撞見你那日,你給我奉過茶。你不是說想回家麼,我有把握將你帶出宜南,便瞅準時間去章華樓。這山裡我常來,你不必害怕”,她不知李淑容是激動,只以為是山間風嘯夜深讓她膽戰心驚。
“有你在,我不害怕”,李淑容有心想多說話來緩解她心中的緊張,又問若樸,“我剛剛見你削了些木片兒浸在水潭裡,是要做什麼?”
若樸將那堆刨花撈出來,送到那馬跟前,“冬深時節,此處連乾草都沒有,但若把這刨花用水浸軟些,馬兒也能將就吃吃。【1】”
此地雖隱蔽,但若樸也不敢多待,畢竟只告上三日的假,一休整好,便又帶著李淑容縱馬疾馳。
那大方的林公子尋摸了好一陣,只在衣櫃裡找到了一套華麗的男子衣裝,衣襟袖口皆繡著金牡丹,大概是以前的春客所遺,只是這衣裝略短,尚不能遮住腳踝,可他也只能如此裝扮。
沈若樸雖潛行而遁,只不過拿了他一身衣服而已,倒不像是個作奸犯科的,且現下雪如江濤紛揚,她缺寒衣恐是寸步難行,林致和便也先不管,眼前還有要緊的事。
三更已過,林致和瞅準時間往前廳去,仍吩咐來興在此處盯,急帶來福去往宜南縣衙。
梆子聲四響,兵衛已至。
且說林致和帶來福前往宜南縣衙,已敲過三次門。
來福忖度情勢緊急,說道:“公子,現在已深夜,敲門未必有人應門,不如我們擊了縣衙門前鼓,自有人出來的。”
“深夜擊鼓萬萬不可,一則驚擾百姓,二則有冤求告方可擊鼓,你我二人並無冤情,擊鼓無據。你且在門口等候,我翻牆入內便可。”
林致和說完便作勢躍牆,又轉身吩咐來福:“若是一刻鐘後,縣衙門還未開的,你便接應我。”
“是,公子說得在理,來福領命”,來福說完便立在牆角處等待。
且說林致和入得衙門,過了正堂便是官舍,雖是臘月底,林致和仍驚訝於這一路的暢行無阻。本朝東邊官舍居長官,林致和便徑直往東邊抬手敲門,至第四下才有人應。
“誰”,蒼老的聲音悠悠傳來,宜南縣令為高州人士,乃前朝進士,姓尹名復。
“你開門便知”,林致和答過。
尹復雖已年邁迂腐,但並無推諉卸責之習氣,便匆匆披襖,捻燈開門。
尹復持盞少油的燈見林致和穿著不合身的鮮亮綾羅,那衣裳還有些陳舊的酒味,以為是哪家紈絝深夜鬧事,便厲聲道:“你可知夜闖衙門,該當何罪?”
林致和瞥眼尹復,說道:“臘月初一,你本應親赴城東驛館,迎監察御史林致和巡按湖廣,你自己未到便罷,更未著一人相迎,該當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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