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是若樸給他解釋一番:“這茶叫‘三匹罐【1】’,只消三片葉子便能煮出一罐茶,是山間土海棠的嫩葉,夏秋之時曬至焦乾,不需炒制,此茶即成,因此價格極賤。我還以為致和你只喝得慣虎丘、龍井等茶。”
林致和也望著若樸笑,她的臉熱到有些紅,他想為她扇扇風,奈何尹覆在跟前,“茶嘛,各有各的風味,人各有愛。今日這茶價格便宜,人人都能喝得起,味道樸雅,我今日一喝,便對這三匹罐有些偏愛。”
尹復懂他的意思,但卻有些不同的說法:“清風明月,旭日星點,你不能說它便宜,也不能說它貴,可它們普惠萬物,不要求我們這些人付錢。其實這茶也是如此,山間到處都是,只要你願意,隨意攀摘,我保證你不出一個時辰,便能採回一大框。我們花錢喝茶,是因攤主採摘、晾曬、衝煮,他為我們這些過路的人勞動服務。而這山野之間的茶,同日月一樣,無價。”
林致和聽尹復此話,也覺此前說話有些不妥當,他拿這茶與若樸相比,被尹復聽出,故而被尹復教育一番,林致和恭敬回他:“父臺高見,方才是我說話多有不妥,還請勿怪。”
若樸卻也有些不同的意見:“人吶,就是這樣的性子,總以某物是否有功用來判斷它的價值。這海棠葉春生夏榮,是其自性。可它舍其身,焦其葉,入沸水中翻滾,我們才能解渴消暑。由此觀之,此茶是否如佛一樣慈悲?”
尹復哈哈大笑:“若樸啊若樸,你可是要去做個聖人?”
“自然不是,只是不太認同你二人的看法而已”,若樸捧起茶盞,喝上一口,她自是也覺這茶還可以,只沒林致和那番關於味道的“高見”,大抵是因為早已習慣這三匹罐的味道。
正說笑著,劉石藍也端來些茶點,三人用完,劉石藍卻不肯收錢。
尹復也不推辭,直接取出十文錢,放在那桌上,“石藍,我去年來時,你家那小子也是該去社學【2】的年紀,這十文錢去買些紙筆罷。”
劉石藍再不能推拒,收好錢,對尹複道:“小的代我家那小子謝過父臺。”
“你家那小子,聰明得很,讀點書,再有一技傍身,小康之家不成問題”,尹復又拄起柺杖,“我們還得繼續往東邊去,你自去忙,不必送我們去路口。”
“慢走”,劉石藍目送他們走遠,仍自喃喃,“要是水渠快些修就好了,今春的雨水著實有些少。”
下午又走過兩處村莊,林致和見尹復越走越慢,知他有些累,便提議今日先回,明日再來踏視,若樸也贊成,她覺有些腹痛。
沈林二人回到三家衚衕,已是落照時分,來興早就在等,“公子、沈姑娘,飯食已備好”,又出言解釋,“淑容姑娘說今日想自用,故而不在。”
二人落座,來興已在心中發笑,今日可算叫他找到機會。
本來麼,來興不會主動介紹膳食,可今日他有些按捺不住。
打眼便是一盤拌萵苣,只是那萵苣皆被切成二寸長,雕出竹節,若樸一瞧便想起早上那話題,夾起一塊,笑著問來興:“這是何意?”
來興瞧瞧林致和探究的眼神,不無得意,回若樸道:“此菜名為脆琅玕【3】,只不過嘛,這碗盤的琅玕,都不是中空的,皆有心。”
若樸雖也品出幾道菜的用意,但她不想拂來興的興致,樂得各人都有些趣意,又問他:“這藕簪【4】是?”
“回沈姑娘的話,這春季的嫩藕芽如玉似雪,有九孔玲瓏心。”
林致和聽來興回答,也笑著問他:“不知來興你的心,有幾處孔竅?”
“這,小的不知哇。不過呢,我想沈姑娘定是知道公子的心”,來興促狹地看向若樸,“不知沈姑娘瞧出公子的心是幾孔幾竅?”
“林御史有天星護體,我也是瞧不出來呢”,若樸與林致和相視而笑,來興不懂這節,也不去問,畢竟這話聽起來似乎是她二人之間的秘辛。
“那這盤菰芽【5】?”
來興回她:“取嫩芯,脆爽帶甜,沈姑娘生於湖廣,應也見過的,我卻是第一次見,中午吃過,大家都說不錯。”
林致和夾起塊魚肉,那鱖魚腹中藏著些槐花,林致和戲謔著開口:“這魚,怎麼是條花心的魚?”
來興一時答不上來,若樸為他解圍,“並非此魚花心,而是魚心有花,心花怒放。”
“沈姑娘說得有理有理”,來興本來是想好說辭了的,方才一得意,被林致和一問,竟給忘記,不該不該,還得打起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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