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知縣那兒還在等我們,還是先商量好正事後再來寒暄吧?”
唐瀾先笑起來:“沈姑娘說的有道理,不知林御史是如何考量的,需要多少糧,又有多少人手?”
林致和回他:“幾縣加起來最少也得十二萬石,目前只有百人可用,車馬不過十數。”
唐瀾沒再笑,先不說糧從何處來,就算有糧,僅憑百人怎麼運呢,他忖度片刻才開口說話:“若按照常價來算,十二萬石最少也需白銀三萬兩,但去歲有水,今年又旱,米價自然會有些上漲。有時候,尤其飢謹荒年,有錢也買不到糧食。不知這十二萬石是用作糧種還是?”
“目前已有兩百萬畝受災,一石糧約種三十畝地,除去損耗,最少也得有七萬石用作糧種,剩餘五萬石需得預備著青黃不接的時節。”
唐瀾心中已有些成算:“恐這十二萬石不能立時籌齊,既是個虛數,那我便以七萬為準,若想單次運轉需千人之眾,否則便要多次往返。不過既是為著救災,倒是可以徵發役夫,以役力抵些買糧錢。”
對此,若樸有些意見:“糧到有先後,發糧有多寡,若是不同縣鄉之人因此相爭該如何?”
“那便按縣鄉分開運,按田畝數就近發”,林致和為唐瀾添茶,“有役夫,我撥些人來督守。若是無人應役的,倒也不必強徵,只能多往來幾趟。”
唐瀾又問林致和:“尚不知買糧之錢來自何處,是否已齊備,以及賣糧予民眾時以常價還是低價,是否收取利息?”
對於那幾萬兩來自何處,林致和沒有解釋,只說:“有一萬兩在路上,價格尚待商榷。”
眾人皆知,收錢則憫民力,不收錢則憂國力,唐瀾生於商家,見林致和還有些考量,不得不有些說法。
“按我說,這必須得收錢。並非是我在商言商,若是不收錢,有人家中田畝多,有人家中田畝少,多的便討好,少的便覺吃虧。討好的認為是他應得的,吃虧的也不會念你的好。”
成功的商人往往更通人性,唐瀾從他父親唐三利學到這些,林致和深以為然,回他:“事後再奏請蠲免糧稅。”
只若樸又問:“若是有些赤貧之家,又無多餘壯力服役的,該當如何?”
林致和答:“可以賒借。”
唐瀾繼續解釋:“要說賒借呢,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何時開這個賒借的口子很重要。若是一開始便開賒借的口子,恐怕不會有人出錢。”
若樸又道:“若是官府處不能賒借,貧寒農戶難免不會去找那些放貸的,一旦舉債,年成如此恐也還不上,利息越滾越大,生活便愈發難以為繼。”
唐瀾對此也心知肚明,若非這般,他父親的家業怎會積攢得如此之快?他從前在金玉中打滾,只知黃金白銀的好處,經過這遭,又受過不少苦,一時之間竟也有些慚愧,低頭默然。
林致和見唐瀾沉默,知其所想,也有些勸誡的意味,“貧富有差古來有之,我們能做的,無非是使富者不橫、貧者不匱【2】。”
“林御史所言極是,我父因想著一本萬利落入林彥文陷阱,也算是他咎由自取,我做兒子的,雖是痛其命道,卻也知道有些事也是我父親做得不該”,唐瀾知其父唐三利想用陳米換取安陸府的新米,也因此上了林彥文的鉤,怨不得別人。
若樸出自天然的同情與善意,林致和自然也不能忽視,“若樸說的,我想尹復應有辦法,不若我們用些早飯後再去宜南縣衙?”
用飯只是個幌子罷了,對於這不關己的情勢,若樸懂得很,兩步便跨到門邊:“我去請淑容來。”
又擔心唐瀾不好開口,急急回頭問林致和:“方才唐先生說需要借鏡子一用,不知林御史這裡有沒有?”
林致和見若樸著急忙慌,既是無奈又是好笑,心道你可真操心吶,可話到嘴邊卻變成:“有,你莫要著急,仔細門檻。”
見林致和起身,唐瀾卻又攔住他:“不必麻煩林御史,我現下不必再用鏡子。”
林致和也不追問,施施然坐下,為他倒出杯溫茶。
卻聽唐瀾又道:“原先我擔心著儀容有些不整,恐淑容見我不喜。只是我這會兒已想清楚,如今我老且貧,也不必再做什麼掩飾。”
林致和不知該說什麼好,愛與被愛似乎也與貧富一般,並不均等,沒有什麼公正可言,亦無法被平均,被愛的人往往佔據上風,這唐瀾又有什麼可擔憂的?無論是老,還是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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