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沒教過她,若樸並不懂得如何推算,“我不知道怎麼算,不過師父教過我,活著便已是撞大運了。”
“誰說不是呢,只是我一番推演,算得她夫君凶多吉少,但也不是沒有絕處逢生的機會。前些日子,均州府工房的一個主事邀我往均州去勘勘風水時間,便先到了均州,又去了一趟巴地,才曉得她夫君傷了腿腳,由個好心的老人照看著,一時沒地方寄訊息,幸而是保住命了的。”
“均州”,時清道長將這兩字在心中揣摩,“均州,是為著如今的皇帝要營建宮觀麼?”
“正是,北地的宮殿要木頭,楚地的宮觀也要木頭,徵發了不少人進山伐木,現下便要趁著江汛之勢運木頭。一路往西,見了不少辛苦甜酸,若樸小友這杯茶,正如我西行東歸的路。”
糖的甘,鹽的澀,皆在悠悠歲月中化開,潛進滔滔江漢,教人嘗不出滋味。
她知道師父們為什麼跟著鄧家往海外去了,師父們憂愁著皇帝的猜疑,但她不想去,她就想待在山中,誰能奈她何?
文茵道長好久沒來山中,他明明答應過她要來山中觀雲霧,賞幽蘭的,如今春日已至,山澗中的蘭花在霧氣中漸漸萎落,文茵道長仍是沒個訊息,她要尋他去。
一場雨,攔住她的去路,她還記得初見鍾梨那日,茫茫煙雨佳人如斯,素簪簡裙難掩清麗之姿,行走處只有脖間平安鎖叮鐺作響。
若樸餓極了,她下山時特意帶著錢,從兩位師父留給她的五十兩銀子中拿的,皆放在她的布袋子中。可如今有錢也沒什麼用,四處皆是汪洋洪波,縱是她有五萬兩銀子也沒處吃個飯。她久居山中,幼時友人已散落天涯,文茵道長也不在觀中,她想重返寒山,路在何處,橋在何處?
她的窘迫落在鍾梨眼裡,喚了個小丫鬟去請若樸。
“姑娘,我們本要往北邊去的,帶了好些米糧,如今正要輕裝簡行,務必得儘快吃完。我們夫人請你幫我們消耗些糧食呢,只是不曉得姑娘願不願意幫我們這個忙?”
“承貴府的情,我正餓著,但我也不白吃你家的飯,我有錢。我姓沈,從山上來,不知姑娘貴姓?”
那丫鬟噗嗤一笑,“我呀,免貴姓範,叫範平湖。沈姑娘,我見你年紀不大,聽你前一句話有些老成,後一句又像個孩子,倒真是個有趣的人兒。我們夫人說了,這是你幫我們的忙,怎麼會要你付錢呢,你快些跟我來吧。”
靠著給鍾梨幫忙,若樸不必再餓肚子。一待水勢稍平,鍾梨便要繼續往北,但她也留意著若樸,特意叮囑範平湖給若樸留下乾糧。若樸謝過,半個時辰後的午飯時節才知道糧袋中有些銀兩。
若樸不知道她在鍾梨眼中是怎樣的一個小可憐,年紀輕輕便一人離家,衣衫兒陳舊無光,鍾梨疑心她手中沒有錢,更不用說初見那日若樸已餓上好幾天,那叫一個憔悴清減。
若樸不願受下鍾梨贈予的銀錢,春日的洪水一衝,她有錢也沒地方使,她匆匆趕去,竟救下鍾梨一命。
鍾梨接過若樸遞還的銀錢,留下一封手書為憑,她慘然的笑教若樸看了心驚。
“不知甘棠君為何事憂心”,若樸問鍾梨,她可以涉水北去幫她一幫。
“我在家中等我的夫君,苦等他不來,春雨也不見停,便想著出來尋他一尋,如今已來不及。”
“若是甘棠君願意信我,你便將你夫君的去處說與我聽,我替你將他找來。”
“好姑娘,我如今找不找得他已不要緊。現下水已退去一半,你原先說要訪友,便早些出發吧,我與平湖她們在一處,你不必擔心著我。”【2】
若樸沒再堅持,她要去找文茵,那日文茵送師父們登船,返程時特意問她:“若樸小友,你可有想好日後要往哪裡去?”
她已經有了答案,自然得去告訴文茵道長,但她找不到他。等啊等,直等到春去夏來,澗中小溪聚成一汪深潭,文茵終於來了。
“若樸小友,鄧宗英家有個叫鄧元貞的小子,他聽說你師父們隨他父親往海上去,邀你到荊州鄧家去,他孃親徐錦雲也是這般說,你去不去?”
“我不去荊州,我早已有了去處,你瞧我如今有了份戶帖”,若樸將那頁紙在文茵面前晃。
“這紙瞧著竟是真的,我還以為你又做了份假的呢。若是你不去荊州,我便這般答覆那個叫鄧元貞的小子”,文茵又打量著那戶帖,“現在你的身份是未婚女沈若樸,不錯不錯,若是鄧元貞問我你往哪裡去,我要怎麼回答?”
“元貞他不一定問,就算他問了,你也不一定非得回,若是他追著問,你答他一句話便是。”
“什麼話”,文茵湊過頭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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