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公交，五分錢的票，首駛東城東單。
下了站，轉過東單北大街熱鬧的大街，往裡一拐進衚衕，喧囂立刻淡下去。
陳少昂提著行李，見人就問。想不到爺爺的戰友林長順在這裡很出名，衚衕裡一問就知，一群孩子手忙腳亂幫陳少昂提著行李，就帶往林長順住處。
青磚院牆連綿，門扉斑駁。看上去氣派的老西合院大門，推開門裡面卻是擠得滿滿當當的大雜院。
好幾戶人家的煤爐在簷下冒煙，鐵絲橫七豎八扯在院子半空，掛滿被褥衣裳。將近中午時分，滿院都是炒菜聲、街坊聊天聲，一點秘密都藏不住。
一群孩子擁著陳少昂往大雜院裡深處走。
走到最裡面，有兩間相對獨立的屋子，門口種著兩棵石榴樹，枝繁葉茂，結了不少青果。門是開著的，裡面傳來收音機的聲音——樣板戲，咿咿呀呀唱著。
“林爺爺！林爺爺！有人找！”領頭的小孩扯著嗓子喊。
收音機聲停了。
一個老人從屋裡走出來，樣子有七十來歲，花白頭髮剪得極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袖，褲腳挽到小腿肚，腳上一雙黑布鞋。
他眯著眼打量陳少昂，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忽然愣了一下。
“你是……”
陳少昂上前一步，把帆布包和藤箱放下，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
“林爺爺您好，我叫陳少昂。我爺爺是陳守一。”
老人手裡的搪瓷茶缸“咣噹”一聲擱在了窗臺上。
他快步走下臺階，雙手抓住陳少昂的肩膀，上下打量，眼睛忽然就紅了。
“老連長的孫子？”聲音有點顫。
“是。”
林長順鬆開手，退後半步，又仔細看了兩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複雜——有驚喜，有心疼，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比你爺爺俊多了。”他喃喃道，“像你奶奶，像白大夫，秀氣。”
林長順抹了下眼晴，拉著陳少昂就往屋裡走。
“來來來，進屋進屋，路上累壞了吧？”
屋裡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忠厚傳家”，落款是陳守一。
陳少昂看到了那幅字，腳步頓了一下。
林長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嘆了口氣。
“你爺爺寫的，五五年的時候。那時候我們住一個院子，他天天練字，寫了一屋子。這幅是我搶來的，說好了的，誰搶到歸誰。”
他笑了笑，笑容裡有點苦澀。
他沒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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