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刻回過頭,警惕地看著他,嘴唇凍得發白。她沒有拉他的手,自己爬上來了,和他保持著一些距離,用很低的聲音道謝,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虞臨川收回手,剛才那幾只推她下水的小貓又湊過來,他們應該是鍾氏的旁支,不知道從家長那裡聽說了些什麼,說起話來童言無忌,而那個人類女孩就這麼靜靜聽著,不憤怒也不羞恥,目光空蕩蕩地落在不知哪裡。
虞臨川沒來由地覺得煩,或許因為虞忱叫他雜種的時候,他撲上去跟虞忱打架了,一隻貓就應該有這樣的自尊。
所以這確實是個人類,看上去瘦瘦小小,身上沒有半點貓的影子,雖然據說流著一半屬於鍾氏的高貴的血,但處境卻遠比他這個同樣“私生的雜種”更加糟糕。
因為不論如何,他是貓,而她是人。
虞臨川忽然拾起了一點憐憫,他幫她支走了那些小貓,找到侍者帶她去換衣服,他甚至鼓勵了她,用那種人類愛聽的話。
他說:“小孩,既然已經是人類了,就好好做人吧。”
別再出現在貓的宴會,別再試圖融入貓的世界,既然已經生成了人類,就去過人類的生活吧。
之後虞臨川也參加過幾次鍾氏的宴會,但沒有再見過她,他們的交集到此為止,僅此而已,他很確定,這之後他們沒有再見過面,沒有再說過話,那只是他貓生中一個很小的插曲,淹沒在那些波瀾壯闊的大事中,早就沒了痕跡。
而那唯一一次短暫的相遇,無論他心中到底有沒有高高在上的傲慢,有沒有對人類卑賤的輕賤,至少在表面上,他給出的都是善意和幫助。
所以為什麼?為什麼她要對他做出這種事情?為什麼他會躺在這裡,變成任人宰割的魚肉?
虞臨川死死咬著牙關,劇烈起伏的情緒下,他的眼眶甚至泛起了紅色,像是要溢位血來,有個瞬間他甚至很荒唐地想,這個女人不會是因為那次相遇對他產生了什麼病態的執念,所以才非要和他生孩子吧?
他忍不住“哈”的笑了聲,整隻貓都在微微發抖:“這算……什麼?恩將仇報?為什麼……偏偏要選我?”
祝卿盯著連線著虞臨川腹部的那根軟管,它緩慢地收縮著,像一根臍帶,將營養和藥水注入生殖腔,介面的位置滲出了一點紅,在白色的紗布上異常鮮豔。
她忽然輕輕吐出一口氣。
“五年前。”祝卿開口,“虞二少爺初出茅廬,聲名鵲起,備受期待,有人曾匿名給你送去了一份舉報檔案。”
虞臨川一時沒明白她在說什麼,胸膛起伏,沒有接話。
祝卿平淡道:“近百頁的檔案,內容……關於一個隱藏在黑暗中的非法人體實驗室,各種證據,實驗內容,死亡人數,他們經歷過的虐待,是一個足以轟動整個聯盟的重大案件。”
她的聲音微微一頓,帶上了點不明顯的嘲意:“對當時的虞二少爺來說,那應該也是一筆……非常優異的政績。”
祝卿側過頭,看著虞臨川忽然僵住的臉,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古井無波,像在講一個與她無關的故事。
“會選擇你,大概因為,你的確曾讓人相信過,你和其他的,完全不把人類看在眼裡的貓不同,相信過你正直且高尚,相信這世界還存在公平和正義。”
“只不過後來,那份檔案銷聲匿跡,世界一無所知,實驗室被清洗,重組,變成烏勒爾研究所,最後僅僅只是老院長被終身監禁……不是因為錯誤,只是因為權力爭奪。而我依舊在這裡,做著和從前沒有差別的事情,把一個個孩子送進地獄……虞二少爺則是在那年連升三級,成為了整個聯盟最年輕的監察官,一路青雲直上,前程繁花似錦。”
虞臨川臉色青白,像是被重錘擊穿,明明麻藥還沒有過去,他卻突然感覺到小腹裡一陣扭曲的,幾乎要把他撕裂開的疼,他一開口,幾乎就發出一聲驚悚的抽氣,有什麼卡在喉嚨裡,擰出殘破尖銳的聲音。
“所以……你是在,報復……我?”
祝卿很輕地搖了下頭。
“實驗體513。”她輕輕地望著他,“你現在經歷的一切,不是報復。”
某個瞬間,虞臨川甚至從那雙冷漠的眼睛裡看到某種近乎悲憫的東西。
她說:“是報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