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聽見“啵”的一聲,溼膩膩的,挽留一樣的,虞臨川身體一顫,從喉嚨裡溢位個悶悶的氣音。
祝卿收好採集到的生殖腔腺液,抽了一張溼巾擦他的小腹,虞臨川的目光順著落下去,看到點點白斑濺在那裡。
他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有什麼掐住了他的喉嚨,他突然覺得這裡的一切都荒唐至極。
這場實驗荒唐,肚子裡的雜種荒唐,他的妥協荒唐,病房裡那些啞鈴,那些書都荒唐,荒唐到他一瞬間都搞不明白之前的自己是怎麼想的,怎麼會允許自己退了那半步,但這個女人操縱著機械臂放平了他的身體,把薑片貼在他的手腕上,用紗布綁緊了。
“還想吐嗎?”她問,聲音冷淡卻也平和。
虞臨川的眼睛裡莫名其妙地滲出了水液,順著深邃的眼角往鬢髮裡淌進去,他說:“我……看見你就想吐。”
祝卿沉默了數秒,從善如流,收拾好裝置轉身準備離開,讓他“看不見”她。
走到放門口的時候,虞臨川的聲音突然從她身後響起。
“喂。”他叫她,“你對所有實驗體都這樣嗎?”
祝卿腳步頓住,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下,一瞬間她的眼前閃過很多張臉,他們躺在研究臺上,或是骨瘦如柴,或是鮮血淋漓,那些慘淡的,絕望的,無人在意的人生被她一點一點收集,整理成一條一條的文字和一張一張的圖片,然後被付之一炬。
祝卿問:“怎樣?”
虞臨川沒有立刻回答,大概他也並沒有找到一個適合形容的詞,祝卿也並不需要他回答,她平靜,清醒又冷漠地陳述道:“我怎樣對待一個實驗體,溫柔還是冷酷,對這個實驗體的命運而言沒有任何意義,他們不會因此得到什麼慰藉,也不會因此就免於折磨。”
祝卿離開病房,虞臨川想,這大概是場不歡而散。
但不歡而散才是正常的,才是他們之間應該有的常態。他的身體痠軟,身體裡那個奇怪的,被觸碰的地方似乎在往外流著酸水似的,難受得他想要發抖,他終於第一次伸出手,用掌心覆蓋住自己的小腹。
他的手掌很熱,與之相對的,腹部冰涼一片,蓋上去時,就好像有什麼正要從裡面燒起來。病床床頭反蓋著一本書——那個女人上次拿起來看過的那本,裡面夾了個紙飛機,他這些天看到第十幾頁了,對裡面的內容嗤之以鼻。其實今天她來病房之前,虞臨川還在想應該讓她弄本新的書來,笑話大全也行。
但他突然覺得有點累了。
“小雜種。”虞臨川嘀咕,難看地扯了下嘴角,評價道,“你比我可憐。”
這天發生的事情好像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是之後,祝卿每天在虞臨川病房停留的時間縮短了些,虞臨川嘔吐的症狀時好時壞,壞的時候恨不得把整個胃都嘔出來,整隻貓篩糠一樣地抖,但好在那顆胚胎非常堅強,無論怎麼折騰都牢牢紮根在生殖腔壁上,連先兆流產的症狀都沒有出現過,祝卿對此沒什麼反應,另外兩名研究員倒是放鬆了不少,開玩笑說這個生出來絕對是個特別健康的混世魔丸。
這些玩笑,祝卿從來沒有參與過,但也並不阻止。
病房裡增加了新的健身器材,有時祝卿走進病房,會看到虞臨川正在做臥推,病號服的領口敞得很開,大片飽滿的胸肌隨著推舉的動作被擠到中間,溝壑縱橫,又隨著下放緩緩放鬆。
臥推的重量並不高,不到四十公斤,他沒怎麼出汗,做得很輕鬆——按照他原本的身體狀態,可以輕易推上百公斤。他看到她,就停下動作,默不作聲地躺到床上,好像已經無所謂她對自己做什麼了。
她和虞臨川之間很久沒有說話了,他們之間本來也沒有非要對話的必要。其實在祝卿最初的設想裡,她應該沉默著,像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一樣,無論虞臨川是咒罵還是求饒,她都會冷眼旁觀,她本就擅長沉默。
反倒是虞臨川有時會自言自語,祝卿在監控裡見過幾次之後,才意識到,他大概是在跟他肚子裡那個還沒有發育出五官的“雜種”說話。
這讓祝卿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一個研究員說,他可能是被關瘋了。
祝卿心想,不可能。
虞臨川不是那麼容易發瘋的貓,他強硬且自負,有著自己的生存邏輯,在他的邏輯中,他無錯也無罪,他現在正在經歷的一切是磨難,不是懲罰也不是贖罪。而他不會被磨難壓垮,只會戰勝。
許多年以前……那份證據還未被交出去的許多年以前,祝卿偶爾也會聽聞虞臨川的訊息,聽到他又取得了什麼樣的成績,年紀輕輕就受到了多少青睞,會擁有怎樣光明的未來,那是一隻在陽光下,被照得熠熠生輝的貓,而她站在慘白一片的實驗室中,被絕望的孩子輕輕拉住袖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