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楠點點頭,哥倆兒好的一圈沈易的胳膊,秋後算起帳來:“小易弟弟,初次見面,你幹什麼裝神弄鬼在我身後嚇唬人?啊?”
沈易一腿一拐但穩當又靈活,聽了這話猛翻白眼的同時移開一大步,恨不得離這剛認祖歸宗的便宜長輩八百里遠,忍不住低聲嗤道:“誰裝神弄鬼了!是你腦……是你莫名其妙要往這種長了十幾年的草叢裡鑽!你知道里面有什麼嗎就赤條條往裡鑽?”跟有病似的,你們城裡人都這麼沒常識嗎?
後面這句話他沒敢說出口,但不吐不快地在嘴裡囫圇繞了一圈又自行嚥了下去。
怎麼跟徐羿白說一樣的話,成楠愣了一下,難不成徐羿白還真不是戲弄他來的?
成楠本來就不是個膽大的,被人三番兩次提醒這異常茁壯的草障結界凡人慎闖,他一時發熱上頭的亢奮神經終於漸漸平息下來。
沈易見他像是把腦子找回來了,腳步離那草叢又遠了幾步後自顧摸著下巴瞧著,便出聲建議他說:“爬樹上往裡看能看得更清楚些,跟你們城裡動物園差不多。現在天冷,好些都不大動彈,但你這麼進去肯定就炸窩了。”
“嘖。”成楠對他的說法不疑有他,但這就更困擾了。
他原本以為拿把大功率的除草機來哐哐一頓亂割,頂多三五天就能把老屋外圍一圈給清理出來。但現在看來,他要真這麼幹了,周圍鄰居們非得遭不明生物襲擊不可。
成楠不免鬱悶,張望著往四周環視一圈,原本是果園的一片起伏地勢之下,依稀能看到幾戶帶著院子的平屋,看著年久失修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但人家門前屋後就啥都沒有,至少野草沒長得跟他家這樣似的嚇人。
成楠就奇了怪了,“難道就我外祖家這一片格外肥沃嗎,插根筷子是不是都能長出樹來……”
沈易看向他,竟然很認真地點了下頭,說:“太祖在世的時候這裡確實人丁草木都興旺,不然怎麼就你們家果園留下來了。你村裡到處看看,沒別家有了。
“是嗎?”成楠笑笑,他已經記不太清了。
他心裡倏地滲出絲絲遺憾來。
依稀記得,很小的時候媽媽會經常帶他和成桐回來,不開車,在清晨趕著露珠專挑田埂徑路走,他和成桐在前面蹦蹦跳跳,媽媽在後面優哉遊哉。他們會呆到太陽落山才回家,有時候會讓人送,有時候會走著出山野去村外的公交站臺搭車。那段路大約三公里,小時候的他覺得簡直長得走不完,每每剛走出外公家就鬧著要媽媽抱,成桐就會拽著他,非要跟他比賽誰跑得快。
很恬淡寧靜的回憶,可是他少不更事,無力面對家庭劇變,更無顏面對自己的懦弱,哪怕漸漸長大了,勇氣和智慧卻遲遲沒有增長,這些美好的記憶成了他不敢觸碰的東西。在媽媽過世後,更連她的面容都刻意地放任淡去,好讓自己苟且成人。到現在,他的童年停駐著大段大段強擦出來的空白,生生把自己活成一顆像是來路不明的浮灰,以至於成年後的這十數年盡數蒙了塵。
怪誰?成楠低嘲了下,嘴角的苦笑讓一旁的沈易沒敢貿然開口。
“那個……成大哥。”沈易身材勻稱,但比成楠矮了不少,抬眼看向成楠時,眼睛睜得大大的,莫名顯得很乖。而缺了的那條腿,空蕩蕩的位置便也更加叫人心生不忍。
成楠靜靜地垂眸,腦子裡又不自覺嫌棄起自己。
固然他浪費了很多年,像應劫一般為少幼時的一個差錯交付了大把年華,但事到如今怎麼還要繼續自憐自艾呢?
眼前這個青松一樣的小夥子,他的劫數難道不比自己那點不堪人言的小事更加毀人嗎?可是看看這雙眼睛,比自己的亮堂多了。
“怎麼了?”成楠問。
沈易撫著柺杖的手緊了緊,支吾著問道:“你是不是真想回來翻修啊,要是真的……”
“真的就怎麼樣?”
沈易說:“真的的話,那我能幫你。”
已經過了一點了,成楠肚子開始隱晦地鬧起災荒。沈易一聽他說是真的要回來開荒整修,忙熱情地拽著他要帶他回家,又說請他吃飯,又說有寶貝能幫上他的忙。
這個小夥子跟他有著稀薄又稀薄的血緣,但成楠覺得人與人之間很神奇,他們剛剛認識,但很自然地親近。
成楠笑著被他往家的方向拉扯,路過沈易剛剛說的那棵樹的時候,成楠才想起來問:“話說,你大白天沒事來這兒爬什麼樹啊?”
沈易答說:“這栗子樹長得高啊,能看到老遠,我從小就愛爬,後來……但也不耽誤,我現在還是能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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