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地磚上，劃痕還在。
“是、你。”
兩個字，橫平豎首。貓蹲在旁邊，尾巴尖慢慢擺，瞳孔豎成一條金線。爪尖叩在青石磚縫裡，一下，一下，像在數拍子。
它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人。
像看一隻欠了它三萬年的耗子。
後脖頸一陣惡寒。從風池穴往下竄，沿著督脈一路涼到尾椎骨。我把衣領往上拽了拽，手指碰到自己後頸的時候，指尖都是冰的。
殷無邪靠在門檻上，懷裡抱了只肥橘，手裡捏著張泛黃的紙。月光被他影子劈成兩半，門框上的銅鈴叮的一聲被穿堂風帶響。他彈了下紙邊，脆響——啪，像指甲蓋彈在乾枯的梧桐葉上。低頭看貓的時候，拇指在貓下巴上撓了三下，力道輕柔得像在摸什麼一碰就碎的東西。抬頭看我的時候，拇指停了。
“有意思啊，小丫頭。”他笑紋從嘴角往鬢角爬，但眼睛沒笑。手指重新開始撓肥橘的下巴，節奏比剛才快了一拍，“本尊師尊留下的這張方子，在九洲攢了三萬年灰——沒人知道是幹啥的。結果今晚本尊剛踏進雲中城，你這兒就彈出個任務來。咪咪別鬧，爹說正事呢——咳，本座說正事呢。”
腦袋嗡嗡的。太陽穴突突跳，像有根針在裡面一下一下地扎。
空氣裡有股苦杏仁味。不知道是他袖子裡飄出來的，還是茶館後廚什麼東西煮糊了。我舌尖抵住上顎，那股味道反而更重了。
“做個交易？本尊借你方子，你幫本尊查件事——”
我拇指掐進食指第二指節。
三萬年。仙鶴。踩尾巴。
後腦勺沿著脊椎骨一路麻上去，竄到天靈蓋。耳朵裡嗡了一聲，像有根生鏽的琴絃在顱骨裡頭被人彈了一下。我咬住後槽牙，牙根酸得發軟。
踩仙鶴尾巴。
這西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有點耳熟。耳熟得過了。好像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個午後，懶洋洋的太陽底下，我也被人拎著後脖領子問過——是不是你踩的？指節扣在我後頸上，涼得我一激靈。那時候我縮了縮脖子，脊椎骨嘎嘣響了一聲。
錢多多手指頭在我和貓之間來回戳，戳到第三下的時候，指甲蓋劈了。他把手指塞進嘴裡嘬了一下，嗓門還是拔得老高：“三萬年？仙鶴？那玩意兒不是傳說的嗎？姑奶奶你上輩子到底幹嘛的？！這要是能挖出根仙鶴骨頭，拿到黑市上賣——不是，我是說，這也太離譜了！”他嘬手指的動作停了，口水拉出一道絲。
我也想知道。
可腦子裡只有一片白羽毛。
輕飄飄的，落在舌根上。帶著溪水的腥甜和青苔的溼氣。我舌尖頂住上顎，那股味道反而更清晰了，像真的有一片溼漉漉的羽毛貼在喉嚨口。
“先看影像。”
沈倦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黏黏糊糊的，像浸了油的麻繩。他靠在茶櫃旁，半張臉埋在衣領裡，打了今晚第西個哈欠。哈欠拖長的尾音在喉嚨裡滾了兩下，帶出一聲含混的喉音，像貓被摸了肚皮。他肩膀往茶櫃上又靠了靠，後背壓得老木頭吱嘎一聲，木紋裡擠出一小撮灰。
“唉，因果得按順序來。先有桂花糕，後有仙鶴尾巴。別找我，我只是一條鹹魚，翻不了身的——但麻煩都翻到眼皮子底下來了。”
他擦擦眼角溢位來的水光，往茶櫃裡又縮了半寸。茶櫃的老木頭這次沒吱聲——它己經沒縫可縮了。
“留影石。繼續放。”
我把留影石重新點開。靈石表面微微發燙，靈力在掌心裡嗡鳴。握在手裡的感覺像握了一隻剛出殼的雛鳥，骨頭還是軟的，心跳快得扎手。
畫面裡，陸清寒的前世——順天派首席弟子——正襟危坐。腰桿挺得跟裡面支了根鐵條似的，發冠束得一絲不苟，坐姿標準得像拿尺子量過。他面前那碗湯冒的熱氣飄到鼻尖，他眉頭皺了一下，把碗往左挪了半寸，又往右挪了半寸，最後停在桌角正中間。
手裡端著碗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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