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旁邊一個穿白袍的年輕人就湊過來。娃娃臉，眉眼溫順，可嘴角掛著的那絲笑，怎麼看怎麼不懷好意——嘴角往一邊歪，歪得不明顯，就一點點。袖口下露出半截手腕，手腕上繫著一根紅線，線頭己經磨得起了毛。紅線勒得很緊，勒出一道淺淺的紅印。
“師兄，待會兒你那一票，到底怎麼投？”
師無涯沒說話。
他把酒葫蘆放下來，大拇指慢慢擦過葫蘆嘴。一下，兩下，三下。指腹磨過光滑的葫蘆口，皮膚與打磨過的葫蘆表面摩擦，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指尖在葫蘆口停了一瞬，指甲蓋輕輕敲了一下葫蘆壁，發出一聲脆響。
然後在石柱底座上寫了一個字。
指腹按在石頭表面，指尖微微用力，留下一道深色的印痕。
可。
白袍年輕人眼睛一亮，瞳孔裡像點了兩盞燈。呼吸明顯急促了一拍，鼻翼微微翕動，喉結滾了一下。他往前湊了半步，腳尖碾碎了石板縫裡的一根枯草。
我心裡一緊。
那個加密影像裡的畫面。三萬年前，我的前世在按住師無涯的手之前，先寫了一個“可”字，然後擦掉了它。現在這個“可”字，就這麼寫在我眼前。
師無涯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年輕人臉上的笑意僵住，嘴角那個歪斜的弧度慢慢拉平，最後嘴唇抿成一條線。久到周圍開始有人注意這邊的動靜，旁邊的幾個人轉過頭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接二連三地停下。久到風停了，那幾縷散在師無涯臉側的碎髮不再動。久到陽光都暗了一瞬，一片雲遮過來，在地上投射出一塊移動的陰影。陰影從師無涯腳下一寸寸爬過，爬向廣場中央的七把椅子。
白袍年輕人的指尖在微微發顫。他自己沒察覺，但袖口的布料在抖。
然後師無涯抬起手。
用袖子慢慢擦掉了那個字。
布料擦過石頭表面，發出粗糲的摩擦聲。石屑被袖子捲起來，細小的顆粒沾在灰色的布料上。他擦了三下才擦乾淨，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擦得很仔細，很慢，像在擦一個做錯了的題。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袖口被磨得皺起來。手腕上凸起的骨節在泛白。
他重新寫了一個。
否。
白袍年輕人的臉一下就白了。不是嚇得白，是那種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蒼白，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去，澆透了，澆到底。先是嘴唇沒了血色，然後是臉頰，然後是耳朵，紅潤從臉上退潮一樣退乾淨。他的嘴唇張開又合上，張開又合上，合上的時候牙齒磕在一起，磕出一聲輕響。手指不自覺地蜷起來，指甲掐進掌心。
“師師兄。”
他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從嗓子眼往外蹦，帶著氣聲，尾音微微發顫。那不是激動，是控制。是拼命把什麼東西壓下去的控制。
“你知道這個‘否’字意味著什麼嗎？”
“否”字出口的時候，他的喉嚨像被刀子颳了一下。
師無涯把酒葫蘆拎起來，仰頭灌了一口。喉結滾動了兩下，酒從嘴角溢位來一縷，順著下巴淌到脖子上，他沒擦。葫蘆放下的時候，在石柱上磕出一聲悶響。
“意味著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問自己。
“意味著仙魔不用分家。意味著那些修魔的不用被趕到北境去啃凍土。意味著你師妹——那個修了魔功被你師父廢了修為的小姑娘——不用在思過崖上跪到膝蓋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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