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國公見新帝不再反駁,便順勢轉向國師,拱了拱手:“海定公既已主動請纓,願自籌人手錢財辦這陵園之事,倒也是樁美事。”
說罷,他轉身朝帳外抬手一招:“來人,喚那焚屍計程車卒進來。今夜便將薛將軍單獨火葬,以便日後立碑祭拜。”
又轉頭,對著那跪在榻邊的侍從吩咐道:“將薛將軍衣衫規整妥當,髮鬢也梳理清楚,不可失了將軍最後的體面。”
那侍從連聲應是,忙不迭動起手來,小心翼翼地找出乾淨衣物換到屍身上。
新帝眼見事情竟這般順理成章地被定了下來,雖仍有幾分意難平,此刻心神卻不知為何驟然定了幾分,彷彿方才那陣失態從未發生過:
“還有一事未了,荊國公既然來了,也一併幫著斷一斷。”
荊國公佯作詫異,拱手道:
“請陛下直言。”
新帝目光沉沉,落在國師身上:
“薛將軍病至彌留,神智尚明,曾將統兵虎符交付海定公代為收管。現下邊疆軍務懸而未決,海定公卻遲遲拒不歸還。依朕所見,此事不容繼續拖延!”
荊國公聞言,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暗色,轉頭看向國師,語氣不鹹不淡:
“海定公,軍中諸事,眼下皆已安排妥當,虎符事關重大,還是及早交還陛下的好。”
遊邵心裡冷笑一聲。
國師卻並不接這話茬,神色依舊從容:
“臣只是奉先帝遺詔行事。邊軍長年屯駐遠疆,將士驍勇善戰,然久滯邊關,根基無著。先帝生前早有籌謀,欲將此部邊軍拆分,分隸各州府就近屯守,推行屯田養兵之策。待五年期滿,各授田土,令軍士有家可依、安居樂業,不必終身戍邊,落得客死異域的結果。”
他微微一頓,繼續道:
“況臣夜觀天象,預判明年或將爆發旱災。現下天下務農之民本已不足,若不趁早拆分邊軍、令其歸耕,徒然坐擁重兵坐耗糧秣,糧草供給必將難以為繼。茲事系國運蒼生,臣不敢須臾鬆懈,故此暫握虎符,以便統一規劃排程。”
荊國公聽罷,轉了轉眼珠子,不緊不慢地開口:
“邊軍人數眾多,若盡數分散編入各地州府,只怕各州府兵力驟增,難免對京畿形成掣肘,恐生尾大不掉之患。”
國師語聲平靜,如報賬目一般,不帶半分猶疑:
“邊軍原有兵額一萬六千餘眾,此番一戰折損四成,僅剩六千四百人。若依將士原籍分派至各州縣,每州所得不過百人左右,勢單力薄,難成氣候。”
這一連串數字報得又快又準,毫無停頓。
新帝聽得臉色驟變,率先按捺不住,語聲裡帶著幾分被戳中心事的尖銳:
“海定公對軍中員額、各州分撥之數知曉得這般詳盡,莫非早懷異志,蓄謀多時?”
遊邵在心裡忍不住又是一記白眼。
——好傢伙,自己不做功課,還嫌人家做了功課的?這叫賊喊捉賊。你要真上心邊軍的事,這些數字自己心裡早該門清才對。
荊國公此刻卻又出人意料地站到了國師一邊,語氣溫和地打起圓場:
“陛下此言恐有偏頗。海定公十年前便位居宰輔,朝中大小政務,本就瞭然於胸。近年雖改掌天算之職,然昔日軍政舊檔爛熟於心,知此數目亦不足為奇,臣料其並無異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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