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不是笨蛋,怎麼可能答應。
國師聞言,將茶盞輕輕放下,語氣淡淡地回了新帝一句,措辭倒是十分委婉:“陛下費心了,臣屬下之事,不勞陛下操心。”
新帝望著遊邵,神色古怪了幾分。
轉而又打起了另一張牌,語調沉重了幾分,帶著幾分悲天憫人的意味:
“先帝昔年四處征伐開拓疆土,幾乎耗空了府庫積存。如今南方正逢夏收,偏偏大水氾濫不休,百姓顛沛流離,路上隨處可見餓死之人。可京中勳貴世家,反倒日日鋪張享樂,綾羅珍饈樣樣不缺,全然無視民間疾苦,這般情形,實在該好好管束一番。”
遊邵有些震驚,沒想到外頭的世道竟慘烈至此,自己在國師府裡真不知人間飢飽。
也明白為何皇帝一定要國師當監察院總領。
太歲頭上動土的事情,也只有國師敢做了。
國師卻神色不變,緩緩開口,語氣平靜,條理分明:
“陛下所言南方水患,臣已知曉。今歲國庫雖有緊缺,卻未至山窮水盡之地。只需調動當地駐軍協助夏收,便可支撐一年有餘。至於來年,臣觀今歲雨水偏少,來年恐有旱情,需及早籌備農事投入,增修水利工事。”
頓了頓,又添了幾句更為細緻的推演:“此次水患損毀良田萬餘頃,夏糧預估減產四成,實收新糧足夠兜底。江南受災流民共計四萬餘戶、近十八萬人,臣已劃定安置營地,按老幼人口核定口糧物資,妥善安置、穩撫流民,杜絕動亂。”
國師徐徐道來,新帝扶在椅把上的手指卻越來越顫。
他昨夜才收到的訊息,可海定公不僅知道,還如數家珍。
怔愣望向那案頭那堆積如山的奏摺,此刻竟叫他生出幾分詭異的聯想——莫非地方官府早已越過朝廷,徑直向公府請示對策?
手抖得愈發厲害了。
難怪父皇臨死前一定讓他韜光養晦,不要輕易發難海定公……
遊邵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又是好笑又是駭然,笑點和恐懼在打架。
國師的手居然伸得那麼遠,簡直遍佈全國。
若天下是棋局,執棋者從始至終只有國師一人。
新帝勉強穩住心神,聲音有些乾澀,只是怔怔擠出一句:“先生通曉天機,能有先生這般人物,實乃我朝百姓之福。”
這話說得輕巧,卻是實實在在打落了牙齒和血往肚裡咽。
原本的傲氣全然消失,只剩隱怒與入髓的恐懼。
國師不欲再談,起身準備送客:“陛下日理萬機,還是早日回宮吧。”
新帝卻仍坐在原處,手臂緊緊抓著扶手,青筋隱隱浮現,深吸一口氣,問問到了關鍵處:“父皇登基之時,先生煉製千顆丹藥盡數賜下,以固國本。朕不日便正式登基,不知先生……是否也會賜朕丹藥?”
殿內空氣驟然凝滯。
國師腳步一頓,似是沉思了片刻,方才緩緩睜開,語氣淡然:“會。”
只一字未提丹藥數目。
新帝臉色只剩深深的惶恐,他羽翼未滿,若沒有丹藥,要怎麼對付那滿朝狼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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