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簡的墓前很乾淨,除了林致昀,這三年沒人來看過他。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是林致昀從他曾經工作單位的檔案中調取的證件照,照片上的年輕男人穿著白大褂,一副冷冷的,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嘴角平直,臉上半分笑意也沒有。墓碑上的字很少,只有生卒年和李簡的名字,沒有立碑人與他的關係。
林致昀是想把他的名字刻在李簡墓碑上的,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和李簡算什麼關係。
愛人嗎?李簡肯定不這樣覺得,倘若他還能聽見,肯定會冷笑一聲對林致昀說:“相愛的兩個人才叫愛人,我們之間有這種感情嗎?你臉皮別太厚了。”
李簡不愛他,直到死都不愛。
所以林致昀最終沒有刻立碑人,李簡生前最想要的就是擺脫他,獲得自由,現在斯人已逝,就不要再讓他生氣了吧。
“李簡……你自由了,你自由了……都是我的錯。”
林致昀知道李簡那天為什麼會去城郊的倉庫,李簡從醫院辭職後被他在家關了一年,一年之後他終於服軟了,祈求林致昀讓他出去工作,什麼工作都可以,他真的不能一直在家當一隻給人逗悶的鳥雀,他快瘋了。
那一年李簡狀態真的不好,總是生病,林致昀也無意再去折騰他,一年了,再烈的馬也乖順了,他想去工作,林致昀自然同意。
公司倉儲部缺一個經理,他直接讓李簡頂上了,李簡腦子聰明,學東西很快,林致昀知道他很快就能勝任。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不出半年,李簡就完全上手了,哪怕這對他來說是一個全新的行業,他也能把各項工作做得井井有條。
林致昀看出他挺喜歡這份工作,尤其喜歡去倉庫,倉庫很大,人卻很少,李簡常常一呆就是一整天,一個人靜靜坐著不說話,神情卻很放鬆。
這些都是林致昀偷偷跟著他看到的,看著李簡卸下偽裝,收起利刺的模樣,林致昀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去打擾他。
後來每當李簡心情不好時,都會獨自去倉庫求一份清淨。
可偏偏那一次,爆炸,失火……
林致昀撫摸著墓碑上冰冷的黑白照片,哽咽道:“李簡,三年了,咱們在一起住了四年,我失去你的時間快要和擁有你的時間一樣長了,可是這樣的日子我一天也撐不下去了,我後悔了,之前對你做的那些畜生事,我,我對不起你。”
“我知道你恨我,你應該恨我,要不然怎麼會整整三年,一次都沒來過我夢裡呢。”
“你知道嗎?我把家裡翻了個遍,連你一張照片都沒找著,唯一的一張還是從你們醫院的檔案裡調的,之前我還以為你不肯和我拍照是跟我擺臉色呢,原來你本來就不愛拍照啊。”
“你說你怎麼話那麼少呢,四年就那麼十來條語音,其中一半都是罵我的,我翻來覆去聽,我都快記不清咱倆心平氣和說話的時候你的聲音了。”
“李簡,我想你,特別想,你說你這麼恨我,怎麼不來夢裡罵我一頓,打我一頓呢,或者,我現在還能做點什麼贖罪嗎……”
他哭得語不成調,李簡的墓前一個又一個小水圈砸落下來,林致昀的低泣聲消散在風裡。
在李簡墓前坐了一天,直到漫天星斗籠罩了悽寂的大地,他才起身離開。
這一天是這三年來林致昀唯一一天放縱自己的日子,其他時間他都用極度飽和的工作填補麻木的心,只有套上工作狂的軀殼,他才比較好去偽裝成一個正常人。
倉庫出了事故後,給公司造成了巨大的損失,除了損失了一大批材料,還產生了許多違約的訂單,股價一路下跌,公司效益降到冰點,所以這三年林致昀確實有很多的業務要忙。
回到半點聲響也沒有的家裡,他脫下衣服,站在淋浴下徹頭徹尾地洗了個澡,因為今天他要去睡在主臥,他和李簡的床。
只有在李簡忌日這一天,他才會睡這張床,就像重病的患者在最痛苦的時刻才能夠打嗎啡,如果這一天不能夠讓他聞聞李簡的味道,恐怕他真的要堅持不下去了。
他把頭埋進被子裡,除了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哪裡還有半點兒李簡的氣息,雖然這沐浴露也是李簡常用的味道,可他還是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和李簡用在身上的氣味是不一樣的。
三年了,氣味早消散了,不過是他自欺欺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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