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逐漸回升的血壓和心率,沈方楷終於鬆了一口氣,又聽見旁邊的醫生說:“下胃管了,準備洗胃。”
好一番折騰,長長的管子才伸進李簡胃裡。
洗胃時,李簡的喉嚨受到劇烈的反射刺激,整個人在床上彈起,眉頭緊鎖著乾嘔了一聲,什麼東西都沒吐出來,他幾乎已經20小時沒有進食,胃裡除了藥片,什麼都沒有。
棕黃色的內容物,被護士一點點順著軟管抽吸上來,管子裡懸浮著破碎的,細小的白色碎藥片,李簡只覺胃裡一陣翻攪,混混沌沌睜開了眼,意識卻沒恢復。
“差不多抽了200,可見大量藥片殘渣,現在開始灌注。”
生理鹽水流進胃裡,將李簡的胃壁慢慢撐開,小腹墜脹,他難受極了,不住地在診療床上輾轉,喉間有痛苦的呻吟聲溢位,他覺得自己的腹部像一隻裝滿水的氣球,快要爆炸了,他想開口呼救,卻連一個完整的句子都沒力氣說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墜滿他整個腹部的水終於開始回抽,鹽水裹挾著殘留的藥末被抽出體內,不等李簡喘一口氣,第二次灌注已經開始。
緊接著是第三次,第四次。
其實第三次灌注時,李簡醒了一次,恢復了些許意識,他睜開眼睛後,視野仍舊是模糊的,耳朵裡充斥著機器運作的聲音和醫護溝通交流的說話聲,只可惜他什麼也聽不清楚,唯一能夠清晰感知到的,是自己鼻子裡插著一根管子,口腔中塞著一個防止他咬傷自己的牙墊。
李簡自己就是醫生,大概能夠猜到自己現在是怎樣的一副慘狀,這樣被桎梏在床上隨別人擺弄,太醜陋了。
或許是情緒牽動了神經,他的左手忽然抽動了一下,扯到了輸液管,一隻穩健的手輕柔地握住他的手腕。
“別動,還剩最後兩次,再堅持一下……”
其實李簡本就沒有力氣動,反覆地灌注洗胃將他折磨得像一灘爛泥,他只是覺得這個聲音好熟悉……不是林致昀,可他想不起來是誰了。
終於,管子裡抽出來的生理鹽水不再渾濁,也看不見白色的藥屑,灌注終於停下,李簡被推出了搶救室。
林致昀立刻迎了上來,他今天下午三點來的醫院,晚上七點半才結束工作,回到李簡的科室等他下手術後一起回家,凌晨五點在樓梯間撿到暈倒的李簡,送他進搶救室,到現在,已經是上午八點了。
清早的陽光透過醫院不怎麼透亮的玻璃窗照進走廊,卻照不亮李簡的臉龐。
他的目光緊緊鎖定病床上被推出來的李簡,看著他包著紗布的額頭又有鮮血滲出來,襯得整張臉更加青白。李簡人還沒醒,像經歷了一場慘無人道的折磨,林致昀問沈方楷:“他怎麼樣了?”
“情況暫時穩住了,沒有生命危險,具體的去病房裡說吧。”
林致昀點點頭,替過推病床的護士,和沈方楷一起將李簡推進了一間單人病房,經過護士站時,沈方楷跟值班的小護士說,有他盯著,暫時不用進去查體,於是一進病房就關上了門。
林致昀看出他有話要說,坐在病床邊先發問:“他今天到底怎麼了?這些傷是怎麼回事?”
“這些都是外傷,不嚴重,真正嚴重的是這個,”沈方楷說著,從口袋中掏出了那板被他蹂躪得不成樣子的藥,“服藥過量導致的藥物中毒,身上的傷都是暈倒時在手術室磕的。”
他將藥遞到林致昀面前,看著林致昀手指不穩地接過去,解釋道:“這藥是心內科給心動過速或手抖的病人吃的,簡單來說就是一種阻斷劑,可能他最近發現手有點抖,開了這種藥吃,但劑量遠遠用不到這麼大,他今天吃了六片。”
林致昀完全懵了,手抖?他怎麼沒發現,他怎麼就沒發現呢?
沈方楷沒管林致昀究竟能不能消化得了,繼續說:“按理說他自己就是醫生,不會犯這麼低階的錯誤,但他今天跟我說,他太久沒上手術了,今天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機會……他說到時候情緒不對,我懷疑他心理出問題了。”
病房裡的空氣幾乎要凝滯了,林致昀甚至能夠聽見自己一顆心在胸膛狂跳的聲音,是他的失職導致了今天這場貌似是意外的事故;是他的縱容、拖延和不夠重視讓李簡心理方面的病情加重;是他的錯,才讓李簡此刻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飽受折磨。
林致昀哽在喉嚨口的話好半天才說出來:“是,他失眠好久了,很嚴重,我提出過帶他去看心理醫生,他反應很強烈,我就……我就沒再堅持。”他眼眶紅了,即便他不想在沈方楷面前露出這一面,“我沒想到會把他的病情拖成這樣,他前段時間睡眠已經有好轉了,我還以為……”
他說不下去了。
沈方楷原本有一肚子的詰問等著林致昀,看到此情此景,也說不出口了,可李簡受到的傷害是實實在在的,林致昀如果真的是他的另一半,那他真的太失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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