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里飄出的故事》第503章 一碗陽春麵(1)

作者:望春思雪·9天前

弄堂春風拂柳絲,

清湯素面蘊清詩。

平凡滋味藏真意,

簡樸心安便是痴。

上海的老弄堂裡,春風總是來得輕輕悄悄。不像北方的風那樣呼嘯著穿堂而過,也不像南方的風那樣溼漉漉地貼著臉頰。它像一隻溫柔的小手,拂過青灰的瓦當,拂過斑駁的石庫門,拂過牆縫裡冒出的那一小撮綠茸茸的青苔,也拂過巷口那家小小的麵店。

麵店沒有招牌。或者說,它的招牌就是那股從門縫裡飄出來的、淡淡的、清清的面香。門口只有一方木桌,幾條矮凳,一口永遠冒著熱氣的大鍋,和一扇永遠敞開的、不拒來客的木門。店主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爺爺,不愛說話,臉上的皺紋像弄堂裡的石板路,彎彎曲曲的,可每一道都透著溫和。他從不慌張,也從不叫賣,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鍋前,煮麵,撈麵,淋湯。每一個動作都輕輕的、慢慢的,像在完成一件珍貴的、不願被人打擾的小事。

住在弄堂深處的小阿明,是個活潑可愛的孩子。他總愛追著蝴蝶跑,聽蟬在梧桐樹上沒完沒了地叫,蹲在牆根看螞蟻搬家,一看就是半天。他的眼裡裝著滿天的星子和滿巷的好奇。他見過蛋糕房櫥窗裡精緻的奶油蛋糕,嘗過小販挑擔叫賣的麥芽糖,也吃過奶奶做的油光閃閃的紅燒肉。可他最忘不了的,還是奶奶清晨端到桌前的那一碗簡簡單單、清清淡淡的陽春麵。

有一天,小阿明拉著奶奶的手,仰著圓圓的臉蛋,問了一個他想了很久的問題:“奶奶,為什麼大家都愛吃陽春麵呀?它沒有肉,沒有菜,連個蛋都沒有。白白的麵條,清清的湯,一點都不熱鬧。”

奶奶正在窗邊擇菜,手裡的青菜碧綠碧綠的,還帶著露水。她聽了阿明的話,停下手中的活兒,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牽著他走到窗邊。窗外,午後的陽光正靜靜地灑在弄堂裡,不急不躁,暖暖的,亮亮的。

“阿明你看,”奶奶指著窗外,聲音像春天的風,“春天的風,不吵不鬧,可它一吹,草就綠了,花就開了。春天的雨,細細柔柔,不打雷,不閃電,可它一落,種子就醒了,竹筍就冒了。春天的花,也不是朵朵都開得張揚,玉蘭安靜,桃花溫柔,可大家都喜歡春天。陽春麵就像春天一樣。看著簡單,清清白白的,可心裡藏著溫柔呢。它不爭不搶,可你吃下去,胃是暖的,心也是暖的。”

小阿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可他覺得奶奶說的話,像那碗麵的味道一樣,清清淡淡的,卻讓人忘不掉。

第二天一早,小阿明跟著奶奶來到了巷口的麵店。清晨的弄堂還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遠處的公雞叫了頭一遍。老爺爺己經在店裡忙活了,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

小阿明湊到鍋邊,踮著腳尖往裡看。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白色的水蒸氣一團一團地往上冒,像一朵一朵小小的雲。老爺爺從案板上抓起一小把細白的麵條,輕輕抖散,順著鍋沿放下去。麵條一入沸水,先沉下去,然後又慢慢地、悠悠地浮上來,在翻滾的水花裡舒展著身子,像一條條柔軟的小白魚,自由自在地遊著,你追我趕,翻著跟頭。

小阿明看得入了神,兩隻眼睛一眨不眨。老爺爺不慌不忙,沒有往鍋裡放任何複雜的調料。他只在碗底舀了一小勺清亮的骨湯——那湯是用老母雞和豬骨慢慢吊出來的,清得像泉水,可鮮味一點一點地滲在舌尖上。撒了一點點鹽,不多不少,不鹹不淡。又從一個小陶罐裡滴了幾滴香油,香油入湯,漾開一小圈一小圈透明的油花。最後,從案板上捏起一小撮翠綠的蔥花,輕輕地、均勻地撒在湯麵上。

面煮好了。老爺爺用長長的竹筷把麵條撈出來,利落地盤進碗裡。麵條白白的,細細的,一圈一圈地疊著,像一份疊好的信。湯清亮亮的,能看見碗底青花的紋路。蔥花浮在湯麵上,幾點綠,幾點白,乾乾淨淨,清清爽爽,沒有一絲多餘的顏色,沒有半點雜亂的香氣。

一碗陽春麵端上桌,沒有肉的濃豔,沒有菜的陪襯,沒有蛋的點綴,沒有任何花哨的東西。它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像一幅用淡墨畫的山水,像一首隻有兩句卻怎麼也忘不掉的詩。

“阿明,嚐嚐看。”奶奶把那雙小小的竹筷遞到他手裡。

小阿明接過筷子,先低頭湊近碗邊,輕輕吹了吹。熱氣被吹散,露出清亮的湯和白色的面。他小心翼翼地挑起幾根麵條,送進嘴裡。

麵條滑溜溜的,一入口,柔軟又筋道,在齒間輕輕彈了一下。湯清清淡淡的,不鹹,不膩,不油,不重。沒有味精的衝,沒有醬油的濃,只有骨湯本身的鮮、麥子本身的甜、香油本身的潤,和蔥花那一縷若有若無的清香。它們都不是強烈的味道,可合在一起,卻形成了一種溫潤的、淡雅的、不會讓人膩煩的滋味。

小阿明一口面,一口湯,吃得安安靜靜的。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從喉嚨一路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不像吃糖那樣甜得發齁,不像吃辣那樣辣得冒汗,也不像吃肉那樣油得糊嘴。它就是那麼溫溫柔柔的,不急不慢的,像奶奶的手,像春天的風。

以前,小阿明總覺得好吃的東西一定要顏色鮮豔,味道濃烈。要麼甜得醉人,要麼香得撲鼻,要麼辣得過癮。可這碗陽春麵——什麼都沒有,卻讓他覺得格外舒服,格外安心。就像清晨的陽光,不刺眼,不灼熱,可它能照亮整條弄堂。就像夜晚的月光,不喧譁,不張揚,可它能溫柔地陪著晚歸的人,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老爺爺看著小阿明吃得香甜,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被風吹皺的湖面。他一面用抹布擦著案板,一面笑著問:“小朋友,你知道這面為什麼叫陽春麵嗎?”

小阿明搖搖頭,嘴裡還含著麵條,含混地說:“不知道。”

老爺爺放下抹布,在矮凳上坐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慢悠悠地說:“陽春,就是春天的太陽。溫暖的,乾淨的,簡單的。不毒不烈,不冷不寒,剛剛好。這碗麵,看著簡單,其實最講究。面要揉得勻,醒得透,擀得薄,切得細。煮的時候,火候要剛剛好,不能太爛,爛了沒筋骨;不能太硬,硬了傷胃。湯要清,要鮮,要純。不能放太多調料,多一分則濃,奪了面的本味;少一分則淡,壓不住腥氣。蔥花要切得細碎,不能長,不能粗。香油要滴得適量,多了則膩,少了則寡。”

老爺爺頓了頓,看著碗裡剩下的麵湯,眼神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簡單的東西最不容易做好。因為它藏不住半點馬虎,半點敷衍。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用心對它,它就用心回報你。做人也是一樣的道理。”

小阿明聽著,似懂非懂,可他覺得老爺爺說的話,和奶奶說的話,其實是同一個意思。

他想起自己畫畫的時候,總喜歡把顏料塗得滿滿的,把畫面堆得花花綠綠、熱熱鬧鬧的。畫完了,自己看著,卻總覺得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後來有一次,他只用了淡墨,在紙上畫了幾筆遠山,幾枝疏柳,一葉扁舟。紙大半是空的。可那幅畫掛在牆上,越看越好看,越看越耐看。

他又想起搭積木的時候,他總想搭得越高越好,越複雜越好,又是塔又是橋,又是城堡又是宮殿。積木一塊疊一塊,顫顫巍巍的,風一吹就倒。有一次,他用幾塊積木搭了一間小小的房子,方方正正的,簡簡單單的,沒有尖頂,沒有拱門,沒有廊柱。可那間小房子安安穩穩的,怎麼推都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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