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里飄出的故事》第505章 片兒川面鮮香美(1)

作者:望春思雪·16小時前

江南春雨潤新芽,

筍嫩雪香一碗嘉。

細面柔腸藏暖意,

清風送味到童家。

很久很久以前,在煙雨濛濛的江南杭州,有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小巷。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雨一落,亮晶晶的,像一面面小小的鏡子,映著灰白的天空和灰瓦的屋簷。巷子兩旁是高高的封火牆,牆頭長著幾蓬青草,在風裡輕輕地搖。巷子深處,住著一個名叫小禾的孩子。

小禾最喜歡春天。他也最喜歡巷口那家老麵館裡,一碗熱氣騰騰、湯清面滑、鮮得讓人眉毛都要跳起來的片兒川。

每個春天的清晨,當薄霧還罩著遠山,露水還掛在屋簷下,老麵館的木門就會“吱呀”一聲被推開。那聲音不響,卻像一聲溫柔的叫醒。緊接著,淡淡的面香混著筍的清香、雪菜的鹹鮮,從門縫裡、窗欞裡、瓦縫裡鑽出來,飄得滿巷都是。那股香氣不急不慢的,像一隻看不見的溫柔的手,從巷口一首伸到小禾的窗戶邊,輕輕地拽他的鼻子。

小禾的鼻子一聳,眼皮就睜開了。他一骨碌從被窩裡爬起來,小腳丫踩著涼涼的地板,趿著那雙舊布鞋,連蹦帶跳地往麵館跑。奶奶在後面喊:“慢點跑,慢點跑,面又不會飛!”小禾頭也不回,只留下一串“噔噔噔”的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響著。

他常常一邊跑一邊想:為什麼片兒川這麼鮮呢?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了。別的東西好吃歸好吃,可都沒有這碗麵這樣,一入口,整個人都被一股溫柔的鮮意包裹住,像被春天的手輕輕抱了一下。

奶奶被問過很多次。她總是笑著摸摸小禾的頭,領他到窗邊,指著院子裡那幾株剛剛冒尖的春筍說:“因為這碗麵裡,藏著江南的春天。筍是剛從土裡探出頭的,雪菜是冬天醃好的,肉絲是清早切的,面是現煮的。這碗麵裡,有春雨的滋潤,有泥土的呼吸,有陽光的溫度,有時節的心意。它不是用調料堆出來的鮮,是從大自然里長出來的鮮、活出來的鮮。”

小禾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把“按時節吃東西”這幾個字,悄悄地記住了。

有一天,春雨下得細細密密,像天上撒下來的銀絲,打在青瓦上,發出輕輕的“沙沙”聲,像蠶在吃桑葉。巷子裡的青石板路被洗得發亮,牆角的青苔喝飽了水,綠得發亮。

小禾撐著一把小小的油紙傘,傘面是淡黃色的,畫著幾枝墨竹,是爺爺年輕時買的。他踩著小水窪,“啪嗒啪嗒”地往老麵館走。雨滴從傘沿滑下來,滴在他肩頭,涼絲絲的。

麵館裡暖烘烘的。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一掀開門簾,熱氣就撲面而來,眼鏡片上立刻蒙了一層白霧。老掌櫃正站在灶臺前,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身上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圍著大鍋,不急不慢地忙碌著。他的手裡握著一雙長筷子,輕輕地翻動著鍋裡的麵條,麵條在沸水裡像一群白魚,自由自在地遊著、翻滾著。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白霧一團一團地升起來,在廚房上空繚繞著,像一朵一朵小小的雲。

香氣一層一層地往上湧——先是一股清清爽爽的筍香,像雨後竹林裡空氣的味道;然後是雪菜那醇厚鹹鮮的香,像老罈子揭開蓋子的第一口氣;再是肉絲淡淡的肉香,細細的,柔柔的,不搶戲,可缺了它,就少了一份溫潤。幾種香氣纏在一起,抱成一團,又輕輕地散開,瀰漫在整間小麵館裡,連牆角的蜘蛛網都掛著香。

小禾站在門口,鼻尖都快要湊到鍋邊去了。他使勁吸著鼻子,鼻翼一扇一扇的,像一隻聞到了松果的小松鼠。

“小禾,又來聞香啦?”老掌櫃回過頭,皺紋像秋天的稻浪,一層一層地舒展開,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小禾點點頭,把油紙傘收起來靠在門邊,走到灶臺前,踮起腳尖往裡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剛被雨洗過的黑石子。

“爺爺,我想知道,片兒川到底是怎麼變出來的?為什麼它能鮮得這麼特別?比紅燒肉還香,比糖醋魚還鮮!”

老掌櫃放下長筷,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彎腰拉著小禾的手,在木桌邊坐下來。那把木凳坐了幾十年,凳面磨得光滑發亮,坐上去有微微的熱意。

老掌櫃沒有急著回答。他先看看窗外,雨絲密密地織著,遠處的玉皇山朦朦朧朧的,像一幅淡墨的畫。然後他慢慢開口,聲音像煮了很久的湯,不急不躁,溫潤綿長。

“小禾,杭州的片兒川,是江南人家最尋常也最珍貴的家常面。它不似別的地方的面那樣用料繁多,不要山珍,不要海味,只用三樣最樸素、最尋常、卻也是最講究時節的東西——嫩筍、雪菜、肉絲。再配上細細的鹼水面,清水煮出最純粹的鮮。這鮮,不是味精的鮮,不是雞精的鮮——是筍自己從土裡帶來的,是雪菜自己從罈子裡醒過來的,是肉絲自己在鍋裡慢慢滲出來的。是從泥裡、雨裡、風裡、陽光里長出來的鮮。”

小禾眨著眼睛,小腦袋裡浮現出一幅一幅的畫面。

他彷彿看見了春天的清晨,薄霧還沒有散,竹林裡靜悄悄的。春筍在地下睡了一個冬天,被春雨叫醒了,它們頂開頭頂的泥土,露出一丁點嫩黃的尖尖,像一個一個好奇的小腦袋,小心翼翼地探出來,望著這個溼潤的、明亮的世界。露珠掛在筍殼上,亮晶晶的,一碰就滾落。

挖筍的伯伯戴著斗笠,穿著蓑衣,踩著鬆軟的泥土,一鋤一鋤地挖下去。春筍被完整地挖出來,剝去一層一層褐色的外衣,露出裡面白白嫩嫩、脆生生的筍肉。咬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嘴裡散開,那不是糖的甜,是春雨的甜、泥土的甜、陽光的甜。

雪菜呢,是江南人家在冬天就備好的。青菜收了,洗淨,晾在竹匾裡,讓冬天的太陽慢慢地曬,曬到葉梗變軟、葉子發蔫。然後一層菜一層鹽,碼進陶罐裡,壓上石板,封上口,讓它在時間的角落裡慢慢地、悄悄地發酵、轉化。等到春天開啟,一股清清爽爽、醇醇厚厚的鹹香味撲面而來,不沖鼻,不齁人,帶著青菜原本的清香和陽光的味道。和春筍配在一起,像兩個老朋友,一見面就聊開了,一唱一和,一搭一檔,筍的甜襯著雪菜的鹹,雪菜的鹹託著筍的甜,誰也不壓誰,誰也不搶誰,一起把鮮味推到了舌尖上。

而細細的肉絲呢,是溫柔的陪伴。它不搶風頭,不奪鮮味,也不刻意突出自己。它就是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像一個溫柔的長輩,把筍的脆、雪菜的醇、麵條的滑,輕輕地裹在一起,讓每一口面都有溫潤的、不幹不柴的口感。老人嚼得動,孩子咽得順,每個人都吃得舒服,吃得安心,吃得舒坦。

小禾聽著聽著,忍不住嚥了一下口水。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吃片兒川的情形——奶白色的湯,清清亮亮的,面上鋪著嫩黃的筍片、青綠的雪菜段、淺粉的肉絲。他先喝了一口湯,那不是濃烈的、霸道的鮮,而是一點一點滲出來的溫柔,從舌尖慢慢地滑到喉嚨,再從喉嚨暖到胃裡。他閉著眼睛,過了一會兒,又過了一會兒,才捨得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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