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夢乘風入翠巒，
衚衕別卻赴仙山。
林深鳥語香盈袖，
始悟塵心在此間。
夜色像一塊溫柔的深藍色絨布，從天空的最高處緩緩鋪下來，輕輕地、輕輕地蓋在了北京老胡同上空。不是一下子蓋下來的，是像媽媽給你蓋被子那樣，先蓋了腳，再蓋了身子，最後掖了掖下巴。衚衕裡的燈光一盞一盞地暗了下去，像困極了的孩子一個接一個閉上了眼睛。只有幾戶人家的窗縫裡，還漏出一點點暖黃的光，細細的，軟軟的，像是天上不小心掉下來的、被壓扁了的小星星。
胡童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天花板。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踢到一邊，又拉回來；又把枕頭換了個方向，枕著枕頭的角。天花板上有路燈映進來的光，模模糊糊的，像一小片發光的湖水。他一點睡意都沒有。
他可不是普通的小朋友。你第一眼看見他，會覺得他和衚衕裡其他孩子沒什麼兩樣——圓圓的臉蛋，黑亮的眼睛，一笑起來眼睛就彎成了兩彎月牙。可他是一個特別神奇的碳矽小頑童，一半像活潑可愛的孩子，一半帶著科技小屋的奇妙能量。他的指尖偶爾會閃過一點淡淡的藍光，一閃一閃的，像螢火蟲在呼吸。他能聽懂小發明們的悄悄話，也能用藍光讓它們聽話地動起來。
他住的地方也不一般。不是普通的西合院，不是普通的衚衕人家——是衚衕深處一座小小的科技小屋。小屋的外表和鄰居家沒什麼區別，青磚灰瓦，木欞花窗，門口兩個青石老門墩被摸得滑溜溜的。可你一推開門，裡面就像藏了一整個小小的、閃閃發光的夢。牆壁會微微發光，不是刺眼的白，是柔柔的、像月光一樣的銀藍。桌子上擺著各種奇奇怪怪的小發明——有的能吹出彩色的風，一按開關，風裡就有紅黃藍的絲線在飄；有的能聽懂小鳥的歌聲，螢幕上會跳出小鳥在說什麼；還有一隻用舊鬧鐘和橡皮筋改裝的、會蹦躂的小青蛙，你一碰它，它就“呱”地跳一下，然後“嘎吱嘎吱”地響。
衚衕裡的傍晚總是特別熱鬧。賣糖葫蘆的爺爺推著小車從巷口走過，車鈴叮鈴叮鈴響得歡快，紅彤彤的糖葫蘆在玻璃櫃裡轉著圈，沾著芝麻的糖衣在夕陽下閃閃發光。隔壁的奶奶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走出來，笑著和每一個路過的人打招呼：“吃了沒？”“吃了吃了，您呢？”“剛吃完，這不，趁著天還沒黑把衣服晾上。”幾隻胖乎乎的三花貓趴在牆頭上，毛茸茸的尾巴垂下來，在晚風裡輕輕晃著，懶洋洋地甩著，像三根慢動作的鐘擺。鴿哨聲從天空掠過，清亮又悠長，像一根看不見的銀線，把整條衚衕的煙火氣一針一針地縫在一起，飄進胡童的小屋。
可今天的胡童，心裡裝著一個小小的、癢癢的、怎麼也按不下去的願望。他白天在衚衕口的老槐樹下，聽隔壁李爺爺講遠方的故事。李爺爺年輕時走南闖北，去過很多胡童只在課本上見過的地方。他講起了一座叫做崆峒山的仙山，山不是普通的山，山上有云霧繚繞，有瀑布飛流首下，水霧裡有彩虹架橋。山上長滿了青翠的樹木，松樹、柏樹、橡樹，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樹冠擠在一起，像一把把撐開的綠色大傘。山裡有會說話的小動物——不是真的說人話，是它們的叫聲裡藏著心事，你能聽懂。還有守護山林的英雄，穿著藍色的衣服，在山火來的時候不後退，在別人都往山下跑的時候他們往山上衝。
胡童越聽越入迷，小手託著下巴，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爺爺花白的鬍子，好像那鬍子裡藏著通往崆峒山的路。他的腦海裡全是綠色的山林、飛舞的蝴蝶、叮咚的泉水，還有那些穿著藍色制服的、沉默的、像山一樣沉默的英雄。
“要是我能去看一看就好啦。”胡童小聲地對自己說，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我想看看高高的山，不是北海公園的假山，是真的、從地底下長出來的、頂到天上去的山。我想看看清清的泉水，不是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是從石頭縫裡自己冒出來的。我想看看那些從來沒有見過的小動物，不是在動物園籠子裡的，是自由自在的、會怕人也會好奇地靠近你的。”
他把小腦袋靠在軟軟的枕頭上，閉上眼睛。枕頭裡塞的是蕎麥皮，一翻身就沙沙響，像秋天的落葉。科技小屋的微光輕輕籠罩著他，那藍光不刺眼，柔柔的，像一雙看不見的、溫柔的小手，輕輕拍著他，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小會兒，也許是很久很久，夢裡沒有鐘錶——胡童感覺自己好像飄了起來。
不是躺在床上的安穩，那安穩是沉沉的、向下的。也不是平時跑跳的輕快，那輕快是向前的。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向上的、向遠方的、像被什麼託著的感覺。他覺得自己變得很輕很輕，像一片被秋風吹落的、還帶著一點綠意的樹葉，慢慢地離開了床鋪，離開了堆滿零件的小桌子，離開了那盞一閃一閃的藍色小夜燈，飄出了窗戶，飄出了老槐樹的樹梢，飄出了衚衕那扇吱呀作響的硃紅色木門。
一陣風，輕輕吹來了。
這陣風可和衚衕裡的風不一樣。衚衕裡的風是有味道的，帶著王奶奶家炸醬麵的醬香，帶著張爺爺家糖醋排骨的酸甜，帶著巷口烤紅薯的焦甜，帶著街坊鄰居說話的熱鬧氣息，聞一口就知道這是誰家的晚飯做好了。
可這陣風，清清涼涼的，軟軟綿綿的，沒有一絲人間的煙火氣。它裡面裹著一種特別好聞的味道——像是春天第一場雨後，泥土裡剛冒出來的青草芽，被太陽曬了一上午，蒸騰出的那種澀澀的、青青的、讓人想光著腳踩上去的香；像是盛開在山野裡不知名的小花，白的、紫的、黃的，藏在石縫裡、草叢中，你不低頭就看不見它們，可它們的香卻飄得滿山都是；像是清晨樹葉上的露珠，還沒被太陽收走，圓圓的、亮亮的，用手一碰就滾落了，可那股涼絲絲的、乾淨到極點的味道，就留在你的指尖。
清新又香甜，吸一口，整個人都變得輕飄飄的，像被充了氣，像要被風帶著飛起來。
“哇……”胡童忍不住輕輕驚歎，聲音在風裡被拉得細細的、長長的，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飄在身後。
他睜開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閉上的眼，也許從一開始就沒閉過，只是被風吹得睜不開。他發現自己正被這陣溫柔的風裹在中間，不是被吹著跑，是被抱著飛。風像一床用雲絮做成的被子，把他嚴嚴實實地裹住，不留一絲縫隙。他像躺在一朵軟軟的、會飛的雲朵上，不顛，不晃，安穩得像在媽媽的懷裡。
風不吵，也不猛，不像冬天的西北風那樣呼呼地嚎，不像夏天的颱風那樣蠻不講理。它只是安安靜靜地帶著他往前飛，不急不慢的，像一個不愛說話的老朋友，默默地送你一程。飛過衚衕的青磚灰瓦，飛過熱鬧的街道——街道上還有人在走路，可他們看不見他，也聽不見他；飛過亮著燈光的樓房，樓房裡的燈光一格一格的，像無數只睜著的、不肯睡的眼睛；一首向著遠方飛去，向著那些他只在故事裡聽過的地方飛去。
胡童一點也不害怕。他反而覺得特別神奇，特別自在，像一隻剛從籠子裡飛出來的鳥，翅膀還不硬，可天很高，風很柔，哪裡都去得。他伸出小手，張開五指，想要抓住這陣風。可風從他的手指縫裡悄悄溜走，不涼，不疼，只留下一絲清涼和草木的清香，像是風在他手心輕輕地、調皮地撓了一下。
“風婆婆，風婆婆，”胡童小聲地問，聲音像在對一個看不見的、慈祥的長輩撒嬌，“你要帶我去哪裡呀？”
風好像聽懂了他的話。它沒有回答，可它輕輕繞著他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像在點頭，又像在說“別急，到了你就知道了”。然後它飛得更溫柔了，速度慢下來一些，像怕顛著他。耳邊沒有呼嘯的風聲，只有輕輕的沙沙聲，像是誰在很低很低地唱歌，歌詞聽不清，調子卻很老很老，老得像是從山的肚子里長出來的。
他們飛過高高的樓房，樓房越來越矮，越來越少。飛過寬闊的田野，田野裡還有沒收割完的莊稼，黃一片綠一片的，像一塊巨大的、被風吹皺的格子布。飛過彎彎的小河，河水在月光下閃著碎銀子一樣的光，河面像一條被揉皺的、會發光的綢帶。
地面上的燈光越來越少。城市的萬家燈火，先是變成星星點點的，然後變成稀稀拉拉的，最後完全消失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墨綠色——那是樹，是成千上萬棵、幾十萬棵、數也數不清的樹。它們在夜色裡靜靜地站著，不說話，可你能感覺到它們在呼吸。
綠色越來越多，山越來越多。城市的熱鬧漸漸遠去，一種安靜的、神秘的、像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氣息，慢慢包圍了胡童。不是害怕的那種神秘，是像翻開一本從未讀過的、厚厚的、封面燙金的古書時，聞到的那種墨香和舊紙的味道——你知道里面藏著很多你還不知道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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